“你個瓜兮兮的娃呦！你說你上個班班咋個回來就躺板板咯！”
“嗚，嗚，嗚！”
軋鋼廠廠醫院的停尸間，因為在醫院的正后方，光線被擋的結結實實，進去后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里面充斥著消毒水還有隱隱的腐臭味兒。
李峰、張大山忍受不了里面的氣味，兩人蹲在門口抽著香煙，聽著里面武小斌的父母在哭天喊地。小車班趙班長用手絹捂著鼻子也從停尸間里面出來了。
李峰知道世界上最痛苦的事莫不是白發人送黑發人，但是這個嚴肅的場合，聽著武母的哭喪，不知道為什么就是忍不住想笑。
“他爸媽是4川的？”
看著湊過來的趙班長，李峰抬起頭好奇的問道。
趙班長沮喪的低著頭，出來后把手絹塞回了口袋，雙手抱著腦袋也跟著蹲了下來，雙眼無神的看了李峰一眼，悶不吭聲的點了點頭。
李峰瞥了眼旁邊一副懊惱樣子的趙班長，心里猜想不知道他是對躺著的內位生著氣，還是對剛才姜科長生著氣，或許兩者都有吧。
“事情報告能不能交給我們來寫？”
趙班長還是抬起頭，小心翼翼的向李峰問道。
張大山剛想張嘴說什么，又趕緊閉了口，站起身走回了停尸間，這樣的場合，他不適合呆了。
“原則上可以，但是畢竟是我們科第一時間去的現場，領導這塊的意思……。”
李峰不知道這位的路數，但能在機關小車班，估摸著也有些跟腳，不好直接拒絕平白得罪人，拍了拍褲腿站了起來說道。
剛才婁副科長親自叮囑，讓李峰一定要妥善處理好此次事故，事情的原委一定要據實描述，不能有任何添油加醋。
李峰揣摩了半天領導話中的意思，總結下來就是，鍋不能讓運輸科背，該扔就扔掉。
事情既然沒有鬧到外邊知曉，但畢竟死了人，總歸內部有需要背鍋的部門，照實寫，這趙班長很容易成為挨板子的那位。
他說的簡單，交給他寫，李峰可以偷個懶，但是交給他來操作，中間的余地可就太大了，萬一坑了運輸科，那可就難受了。
這些東西大家心知肚明，自己跟你非親非故，你這樣貿然提出來，面子也忒大了，李峰不禁腹誹。
趙班長雙眼通紅的盯著李峰，原則上可以，那就是明確拒絕的意思咯，這下搞不好上面要棄卒保帥了。
“沒有商量的余地了么？”
“我只能盡量寫的好看點，至于能不能過得去，還得看上面意思！”
李峰揣著手，敷衍的說道。
也沒打算多停留，撇了撇嘴，暗道，你把視線聚集在我這里本身就是錯誤的，你此時應該要去找你的跟腳，不是跟我磨時間。
“張大山，回科里！”
“唉，好嘞，李股長！”
張大山聽到自家股長的召喚，知道兩人商量晚了，從停尸間竄了出來，看著趙班長難看的臉色，知道恐怕商量的結果不好，也沒再打招呼，直接跑了過去。
“股長，他舅跟咱們處長有點關系！”
張大山看著李峰冰冷的臉龐，有些畏畏縮縮的提醒道。
李峰停下了腳步，轉過頭看了過去，處長，咱們處長？
“李懷德？”
“不是，是原來的江副處長，前幾天不是升了處長了么！”
張大山解釋道，畢竟股長這樣容易得罪人，看他來了后干的也都是實事，事情也都沖到前邊兒，至少算個有擔當的，所以好心提醒。
李峰眉頭緊縮了起來，江處長，這個人物沒有一絲印象。
但是婁副科長剛才交代的是據實描述，那這里面的意義就不一樣了，婁副科長會不知道小車班的關系么，到底是婁副科長跟機關的問題，還是婁副科長自己的問題。
“先回去吃飯！”李峰有些煩躁的說道。
這一提干，就得面對各種內幕與糾葛，跟大車司機時的自由自在相對比，行為方式完全是兩個世界。
最難處理的不是車輛問題，反而是人與人之間的錯綜復雜關系問題。
倆人一路無話，悶不吭聲的回了運輸科。
趙班長這邊，看倆人走了，轉頭看了看停尸間里面躺著的那位，咬了咬牙齒，沒有再管里面的武小斌父母，轉身往機關跑去了。
到了三樓后勤處處長的門前，趙班長捋了捋說辭，深吸了一口氣敲響了房門。
“當，當！”
“進來！”
趙班長咧著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推門走了進去。
新上任的后勤處處長江海濤江處長，此時正趴在桌子上吃著秘書打來的午飯，看到趙班長進來后，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喝了一口旁邊的茶水，擦了擦嘴。
“小趙，你咋來了？”
“江叔，您可得幫幫我！”
江處長看著趙班長神色慌張，把鋁飯盒給蓋上，推到了一邊，瞇起了眼珠子，有些厭惡的問道。
“你又惹了什么事了？”
“不是我，是我們班里的武小斌，早晨去門頭溝，結果車摔下去，人現在躺停尸房了！”
趙班長搓著雙手，結結巴巴的解釋道。
“不是運輸科的大車出的事么？”
江處長一聽，趕忙站起了身子，早晨運輸科那邊通知機關，沒說是機關的小車班吶。
“不是的運輸科，是咱們機關的小車，他，他送完副廠長上了班，自己帶著獵槍上門頭溝，結果摔下去了！”
趙班長說著都帶著點哭腔了，這要是傳了出去，自己作為直屬領導，第一個挨板子的可不只有他了。
“有點男人樣子，慌什么，仔細說說！”
江海濤在辦公室里來回踱著步，聽著趙班長把事情的原委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這李峰油鹽不進，不給我寫報告啊，真按照這樣寫了，我可不就要倒大霉了！”
趙班長說著還委屈巴巴上了，卻不想是自己管理失責的問題。
“就你能給我找事，當初讓你好好開車，非要當領導，你看你把下面管成什么樣子，手底下人擅自離崗都不知道，還要運輸科去救援！”
江海濤紅著臉，把趙班長噴的狗血淋頭，趙班長此時縮成了一團，低著頭不敢看江處長。
“擅離崗位？”
趙班長嘴里嘟囔著，眼珠子一轉，對啊，不是自己管理不好，是這小子擅自離開崗位，腿長別人身上。
江海濤看著這后輩還不算太離譜，能聽出自己話中的意思，臉色稍微好看了一點，人都死了，隨他運輸科怎么說，責任既然避免不了，那就……。
“是，是，是，江處長，是我們小車班車輛管理出了問題，我承認錯誤，能不能讓運輸科把事故報告交給我們寫！”
趙班長舔了舔嘴唇，有些得隴望蜀，希望江處長能看在自己舅舅的面子上，再把這個爭取過來，撿個最小的鍋背上。
“家屬來了沒？”江處長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捧著杯子問道，這小子沒聽明白其中意思，還在抓著報告不放。
“來了，在廠醫院停尸間嚎嚎呢！”趙班長抬頭看了看，不知道江處長什么意思，但還是點了點頭，回答道。
“那你就別管報告了，運輸科也急著撇清干系，報告寫的不好，對家屬那邊會有不好的影響，明白么！”
“您的意思？”趙班長的眼睛頓時閃出了光芒，對啊，自己不能鬧，你寫的太難看，家屬可以鬧起來。
“家屬出面，比你出面要合適，你去跟他們談談，人走都已經走了，后面還得要生活的，懂了么？”
說完，江處長“砰”的一聲，把手中的茶杯磕在了桌子上。
趙班長欣喜的點了點頭，趕忙出去往廠醫院方向跑去。
“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
江處長攤在椅子上怒罵道，盯著辦公桌對面的白花花的墻壁，緊鎖著眉頭，不賭一下，公示期還沒結束，難道被擼下去。
運輸科。
吃完飯后的李峰，正趴在辦公桌上奮筆疾書。就聽見樓下傳來哭喊的聲音，疑惑的抬起了頭。
“崔建，出去看看什么情況！”
李峰被吵的煩悶，只得抬頭說了一聲。
“好的，李股長！”
不一會兒，崔建神色怪異的跑了回來，對著李峰說道。“股長，是武小斌的父母，在樓下鬧事呢！”
“小車班的人出了事，怎么跑咱們科鬧來著！”
李峰剛蓋上了手中的鋼筆帽詢問著，就聽到自己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當，當！”
“李股長，姜科長喊您去會議室！”外頭傳來謝昌軍的聲音。
李峰站起了身子，把鋼筆插回口袋，帶著剛寫完的事故報告，走了出去。
“我滴娃娃到底是咋個死的嗎？你們去的，不給我們一個說法，我們就躺著不走了！”
“我理解你們作為父母的心情，但是，他確實不屬于我們管，你們找錯地方了！”
李峰還沒到會議室，就聽見里面傳來武小斌父母和婁副科長的聲音。
李峰沉著臉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會議室里的眾人看房門被推開，視線都聚焦到李峰身上。
“當時由我們科這位李股長去的現場，我請他來給你們說清楚。”
李峰抬頭看去，婁副科長和姜科長此時都坐在會議室，對面是武小斌的父親還有正在哭哭啼啼的武小斌母親。
“科長，這是剛寫好的報告！”
李峰和武小斌父母對視，把門關上后，直接把報告放在了姜科長的面前，姜科長看了起來，婁副科長也抻著腦袋看到。
“根據小車班出車記錄和門衛室的車輛出入時間來看，武小斌在完成早晨接送領導的任務后，自己獨自開車出了軋鋼廠，至于為什么出現在門頭溝，我們不了解，但是車后座放著的他購買槍械的證明，有可能是打算上山打獵，因道路潮濕，駕駛不當，車輛未及時剎車導致側翻，造成當場死亡。”
李峰雙手合攏，趴在辦公桌上，沉著的面對武小斌父母說道。
夫妻聽后倆對視一眼，想起了剛才來的時候自己家娃娃的班長的交代，如果責任是自己家孩子，那工傷賠償可能就沒了。
“你鬼扯火，我們家娃娃哪里有錢買槍，肯定是你們領導安排的！”
武母眼睛哭的腫成了桃子，但是為了家里小的著想，還是硬著頭皮耍起了無賴。
“李股長，我感謝您去的現場，槍不槍的事情咱們先不提，只是咱們家以后也是要生活的，能不能通融通融，您如果這樣交上去，我們后面就沒辦法生活了。”
李峰眉頭皺了起來，目光轉向了姜科長還有婁副科長。
兩個老狐貍一思考就知道對面什么意思，畢竟也都是廠里的，涉及到家屬，他們也有些頭疼，真按照規章制度來，奪了別人工傷死亡的后續賠償，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漂亮話不用講，去救援也是理所應當，出具報告也是我的責任，孩子既然任性，也是與家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看著兩位試圖道德綁架，李峰只能咧咧嘴，實事求是不怕后面被翻舊賬，如果出具假的報告，以后自己可是要承擔風險，這個時候也不能抱有同情，自己管不了孩子，出了事兒，就要有思想準備。
看著李峰不近人情，武小斌父親只好把目光轉到二位科長身上，定了定神，按照剛才那位班長交代的說辭，攤牌了。
“我們家屬的意思希望孩子是因公死亡，這樣說出去也好聽點，廠里賠錢，也不用你們出一分，家里還有老人孩子要養，大事化小不行么？”
李峰眼睛瞇了起來，能這么快轉變思路，找到問題癥結，這后面有高人指點吶！
“不可能！”
沒等二位科長說話，李峰直接冷言回絕，本身就不關運輸科任何事。
改報告自己擔責任，而且早晨才開過安全警示會議，如果運輸科也有學有樣，自己不按規定來，出了事就是工傷死，后面的工作也不用開展了，又回到了老路上。
“你~你這個小同志能代表你們運輸科科長了么？”
武父惱羞成怒哦，直接跟李峰拍起了桌子。
“我代表不了，我做事問心無愧，咱們運輸科管理的都是大車司機，他們要是都按你兒子這么來，有學有樣的我們還怎么管。”
李峰也刻意提醒道兩位科長，早晨會議才過去，你們也是支持的，下午就變了樣，不是吧。
“姜科長，婁副科長，沒有其他問題，簽了字，我就把事故報告遞交廠辦讓他們接手了！”
“李股長，你跟我出來一下。”
姜顯達看場面有些僵持，把李峰拉了出去。
“科長，他們這是打定主意把事情按下去吶！”
“要么事情化小，要么事情鬧大，這里的兩位把事情鬧大了，上面通報下來，你這個處理的人，以后……”
姜顯達在外邊的走廊搓了搓手掌，也有些為難，李峰工作剛開展，如果被這個事情打斷，運輸科的安全問題又會回到老路上。
可是按照正規程序遞交李峰寫的報告，萬一死者家屬不顧臉面鬧到外面。
李峰是沒有事兒，但上面吃了處分，底下辦事人也跑不了，他比李峰更能看清機關那些人險惡的用心。
“HO，他們打算都拖下水唄？”
姜顯達點了點頭，李峰瞪了瞪眼珠子，本以為就是錢的事兒，自己還是少算了機關會用圍魏救趙這一招。
“他們就是賭我不敢得罪他們么？”李峰氣的錘起了走道上的圍欄。
“這是你要學的第一課，忍一時風平浪靜！”
“我不甘心，實事求是不好么，這樣縱容下去只會重蹈覆轍！”李峰趴在欄桿上，眼神飄忽不定的看著遠處。
“唉，和光同塵！”
姜顯達也嘆了口氣，無奈的看著手下的雙花紅棍陷入emo中，如果當時接電話問的清楚點，可能就沒有這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