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更漏剛過。
古墓的甬道里昏暗無光。楊過扶著粗糙的石壁,雙腿發軟,一步一步往外挪。每邁出一步,后腰的酸脹感就直沖腦門。
昨晚黃蓉說要探查他的內力底子。結果這女人借著切磋武學的名義,硬生生拉著他探討了大半宿的“陰陽調和之道”。
桃花島的武學底蘊深厚,黃蓉又是個不肯服輸的性子,非要逼著楊過把易筋煅骨篇的內力運轉路線交代得清清楚楚。
楊過暗自叫苦,蓉兒這哪是查探內力,分明是要把他榨干,好讓他今天沒力氣去招惹另外兩個。這大婦的手段,當真了得,只是苦了自已這把骨頭。
楊過現在只兩眼發黑。這還只是第一天。后面還有十四天。
他拖著沉重的步子,來到后山的寒玉床石室。
石門敞開著。小龍女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素白道袍,盤腿坐在寒玉床中央。她手里端著那本《霸道書生愛上狐妖》,看得正入迷。
聽到腳步聲,小龍女抬起頭,視線從書頁上移開,落在楊過那張發虛的臉上。她目光掃過楊過虛浮的腳步,暗自泛起幾分不悅。
“過兒,你遲了一炷香。”小龍女把書本合上,放在一旁。她拍了拍身邊的空位,“上來。”
楊過打了個哈欠,脫下鞋子爬上寒玉床。
剛一坐下,刺骨的寒氣順著尾椎骨直竄頭頂,凍得他打了個激靈,原本昏沉的腦袋清醒了不少。
寒意入骨,他腦子里那些旖旎的念頭被凍得一干二凈,只剩下對接下來的特訓發怵。龍老師平時看著清心寡欲,折磨人的手段可一點不比黃蓉少。
“龍老師,我這身體狀況,今天能不能減點量?”楊過苦著臉求饒,“昨晚黃幫主查探我的內力,耗費了不少精神。我現在丹田里空蕩蕩的。”
小龍女挪動身子,并不答話,來到楊過背后。
“轉過去,背對著我。”小龍女下達指令。
楊過乖乖照做。
小龍女伸出雙手,手掌貼在楊過的后背上。隔著薄薄的衣衫,楊過能察覺她掌心的溫度。緊接著,極其冰寒的真氣順著小龍女的掌心涌入他的體內。
這真氣霸道異常,直接沖進楊過的奇經八脈。
楊過悶哼出聲,身體不自覺地繃緊。
“別亂動。”小龍女的聲音從背后傳來,“你體內虛火太旺。昨晚定是沒有睡好,氣血浮躁。這虛火若不壓下去,你待會兒練劍根本穩不住下盤。”
小龍女的雙手在楊過背上游走,引導著寒氣在他體內運轉。她整個人貼在楊過的后背上。楊過甚至能察覺她呼吸時吹拂在脖頸上的氣流。
這種姿勢極其曖昧。
寒玉床的冷氣和小龍女身體的柔軟交織在一起,讓楊過體驗了一把什么叫冰火兩重天。
他肚里暗自叫苦,龍老師絕對是夾帶私貨。明明可以用內力隔空引導,非要貼得這么近。
背后的綿軟觸感讓他剛被凍下去的心思又活泛起來。這丫頭表面上冷若冰霜,這貼身運功的法子,簡直比黃蓉還要命。
“師姐昨晚氣得一宿沒睡。”小龍女一邊運功一邊閑聊,“她在隔壁石室里摔了三個茶杯。你今晚去她房里,小心她拿冰魄銀針扎你。”
楊過干笑兩聲,不敢接話。
他頭皮發麻,腦海中浮現出李莫愁拿著毒針逼他就范的畫面。這三個女人,一個比一個狠,自已這半個月怕是真要交代在古墓里了。
一炷香后,小龍女收回手掌。楊過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體內的虛火被寒氣強行壓制,丹田里重新充盈起清涼的真氣,精神大振。
“內功調理完畢。”小龍女跳下寒玉床,走到石室角落的兵器架旁,“下來練劍。”
楊過拿起旁邊的一柄木劍,走到場地中央。
他本以為小龍女會拿起另一柄木劍跟他對練。誰知小龍女從袖子里抽出了一捆白色的柔韌繩索。這是古墓派用來練習天羅地網勢的特制天蠶絲索,刀劍難傷。
楊過看著那捆繩索,肚里涌起不祥的預感。平時練劍都是真刀真槍,拿繩子做什么?這丫頭看話本看多了,不會是想玩什么奇怪的花樣吧?
“龍老師,咱們不是練玉女素心劍法嗎?你拿繩子干什么?”楊過往后退了半步。
小龍女拿著繩索走過來。
“通天擂是一挑多。你一個人要面對全真七子的天罡北斗陣。”小龍女語氣平靜地解釋,“玉女素心劍法本是雙人合擊。你現在要單人使出這套劍法,步法和身段必須完全違背常理。你一個人要走出兩個人的軌跡。”
小龍女抓住楊過的手腕,將繩索的一端飛快地纏繞上去,打了個死結。
“你的肌肉已經習慣了全真劍法的發力方式。遇到危險,你會本能地按照全真劍法的套路去躲避。”小龍女拿著繩索的另一端,繞到楊過身后,“我要用外力強行改變你的肌肉記憶。”
不等楊過反駁,小龍女手腕翻飛。繩索在楊過的雙腳腳踝、腰際、肩膀處分別纏繞了幾圈。
眨眼間的功夫,楊過就被綁成了一個極其古怪的姿勢。他的左手被拉高,右腿被繩索扯著向外撇,腰部被勒緊,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扭曲的形態。
楊過暗罵這姿勢簡直要命,不僅別扭,還把他的身段完全暴露出來。這哪是練劍,這分明是把他當成了任人擺布的玩物。
“這姿勢太羞恥了吧!”楊過單腿站立,努力維持著平衡,“龍老師,這要是被人看見,我還怎么在江湖上混?”
小龍女站在幾步開外,手里拽著幾根繩索的末端。她看著楊過這副窘態,眼底有笑意閃過,惡魔大姐姐的屬性徹底爆發。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昨晚黃蓉占了先機,今天她就要把這小賊牢牢控在手里。被綁成這樣,看他還怎么去想其他女人。
“看招。”小龍女毫無征兆地拉動其中一根繩索。
楊過的右腿受到大力牽扯,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倒。
“哎喲!”楊過大叫出聲,本能地想要用左手撐地。
小龍女拉動另一根繩索。楊過的左手被吊起,整個人在半空中轉了半個圈,重重地摔在地上。
“步法錯了。”小龍女毫不留情地指出,“剛才那一下,你應該借著拉力,使出‘浪跡天涯’的變招,從側面滑步避開。”
楊過揉著摔疼的屁股爬起來,咬了咬牙。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丫頭就是在公報私仇。但玉女素心劍法確實需要改變發力習慣,自已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再來!”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石室里接連傳出楊過的慘叫聲和重物落地的聲響。
小龍女手里的繩索成了提線木偶的引線。她變換拉扯的角度和力道。楊過被迫做出各種高難度、違背人體極限的閃避動作。
只要他的發力角度稍微偏離玉女素心劍法的要求,小龍女就會用力拉扯繩索,讓他失去平衡摔倒。
“輕點!腰要斷了!”楊過被一根繩子勒住腰部,整個人向后仰倒,雙手在空中亂抓。
小龍女站在后面,雙手抓著繩索,用力往后拉。
就在這時,石室的甬道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黃蓉端著一個木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野山參燉烏雞湯。
她昨晚折騰了楊過大半宿,多少有些過意不去,特意早起去廚房熬了這碗大補湯,準備給楊過補補身子。順便也是來查崗,看看小龍女到底在搞什么鬼。
黃蓉暗自得意,自已這手恩威并施,定能讓楊過死心塌地。
小龍女那冷冰冰的性子,懂什么伺候男人。只要自已這碗湯送進去,過兒的心自然全在自已這邊。
黃蓉走到石室門口,探頭往里看。
看清里面的場景后,黃蓉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
場地中央,楊過衣衫凌亂,滿頭大汗。他的一條腿被繩索高高吊起,腰部向后彎折成夸張的弧度。
小龍女站在他身后,手里緊緊攥著繩索,兩人之間的距離極近。
楊過正大口喘著粗氣,嘴里嚷嚷著:“綁太緊了!你松一點,我快受不了了!”
小龍女語氣平淡地回擊:“忍著。不綁緊一點,你怎么長記性!”
黃蓉端著托盤的雙手收緊,指甲深深摳進木頭里。木碗里的雞湯晃蕩出來,灑在托盤上。
這算哪門子練劍!
黃蓉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這古墓派的女人簡直不知廉恥。脫衣服練功的理論還沒掰扯清楚,今天大清早居然玩起了這種捆綁的把戲!
過兒涉世未深,肯定是被這妖女帶壞了。
她滿腦子都是兩人不堪入目的畫面。難怪楊過這小子剛才叫得那么大聲,原來是在玩這種調調!
已昨晚費盡心思,居然比不上這妖女幾根繩子!
她本想沖進去大聲呵斥,但轉念一想,自已昨天剛立下規矩,大家各司其職互不干涉。現在沖進去,反而顯得自已氣急敗壞,壞了體面。
黃蓉咬緊牙關,重重地將托盤放在甬道口的一塊凸起的石頭上。木碗磕在石頭上,發出“砰”的一聲響。
她轉身拂袖而去,肚里盤算著下午的特訓必須給楊過下點猛藥,把這小賊的心思徹底收回來。
聽到甬道口的動靜,楊過轉頭看去。視野里空無一人,只留下一個木制托盤和一碗正冒著熱氣的雞湯放在凸起的石塊上。
楊過暗叫不好,后脊梁骨竄起一陣寒意。
剛才那番讓人浮想聯翩的對話,加上自已被五花大綁的羞恥姿勢,黃蓉那聰明的腦瓜子定會往歪處想。下午的特訓,那位當家主母非得扒了自已一層皮不可。
這齊人之福,當真是要命的差事。
小龍女松開手里的繩索。楊過失去支撐,一屁股坐在地上,震得尾椎骨發麻。
他揉著酸痛的老腰,肚里暗暗叫苦,這龍老師下手沒輕沒重,早晚要把自已這副身子骨折騰散架。
小龍女走到甬道口,端起那碗雞湯,低頭聞了聞。她嗅覺靈敏,能分辨出里面加了足年份的野山參和幾味大補氣血的藥材。
“火候不錯。黃幫主對你倒是上心。”小龍女把雞湯端到楊過面前,“喝了吧。補充體力。”
她語氣平淡,全無爭風吃醋的意味。在她看來,只要能讓楊過撐住特訓,誰熬的湯都一樣。
楊過解開身上的繩索,接過雞湯一飲而盡。溫熱的藥力順著喉嚨流進胃里,驅散了剛才摔打帶來的疲憊,連帶著丹田里那十六年的精純內力也跟著活絡起來。
他吧嗒了一下嘴,暗贊蓉兒這手藝真是絕了,就是醋勁太大。
“龍老師,你這特訓方法太折磨人了。”楊過把空碗放在地上,揉著手腕上的紅腫勒痕。他滿腦子全是前世看過的那些小電影里的捆綁畫面,這龍老師看著清心寡欲,玩起這些花樣來倒是一套一套的,真要到了床上,還指不定誰吃虧。
小龍女走回寒玉床邊,拿起那本話本。她對楊過的抱怨充耳不聞,只當這是練功必經的苦楚。
“招式和步法可以靠外力糾正。”小龍女翻開書頁,“但劍意必須靠你自已領悟。你剛才出劍的時候,心里雜念太多。劍招雖然快,但不夠狠。”
她回想剛才楊過出劍的軌跡,總是在關鍵時刻收斂鋒芒,全無一往無前的殺氣。
小龍女指著書頁上的一行字,表情極其認真地探討武學理論。
“書上說,心中無男人,拔劍自然神。”小龍女看著楊過,“這話放在你身上也一樣。你的劍法里夾雜了太多情欲。你出劍的時候,腦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怎么護著女人。這種劍法,遇到真正的高手,一碰就碎。”
她照本宣科,把話本里的江湖恩怨奉為圭臬,完全沒去想這話從她嘴里說出來有多荒謬。
小龍女合上書本,下達最終結論。
“你要想在通天擂上贏,就必須做到絕情絕愛。把腦子里的女人全趕出去。劍出無情,方能無敵。”
楊過聽完這番長篇大論,直接被氣笑了。這小丫頭片子,看兩本破書就敢來教訓自已這個情場老手。他堂堂一個有著十六年內力的高手,又是影帝附體,還能被這幾句酸詞給忽悠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小龍女面前,目光直逼對方雙眼。
“放屁。”楊過毫不客氣地爆了句粗口,“這寫書的人絕對是個太監。”
小龍女微微蹙眉,對楊過反駁書里的真理表示不滿。她不明白太監和寫書有什么關聯,只當楊過是在無理取鬧。
楊過雙手撐在寒玉床邊緣,身體前傾,逼近小龍女。他有意拉近距離,用自已高大的身軀壓迫對方的視線。
“龍老師,你聽好了。”楊過盯著她的眼睛,語氣極具攻擊性,“我是個俗人,我練武功,不是為了當什么絕情絕愛的木頭樁子。我練武,就是為了保護我身邊的女人。為了讓她們不受人欺負!”
楊過伸出手,一把抓住小龍女的手腕,將她拉向自已。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弄疼她,又讓她無法掙脫。
“情越深,劍越狠。”楊過聲音壓低,嗓音沙啞迷人,“我心里裝著你,我的劍才有根。讓我絕情絕愛?下輩子吧。”
他特意在你兩個字上加重了讀音,既表了忠心,又留了余地。
小龍女被楊過拉得身子前傾,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她能清晰地嗅到楊過身上散發出來的強烈雄性氣息。
這小王八蛋認真起來的樣子,倒是有幾分氣勢。小龍女暗自思忖。
“隨你。”小龍女抽回手腕,語氣依舊平淡,“反正摔疼的是你自已。”
她別過臉去,避開楊過那灼熱的視線,耳根處卻悄悄爬上幾分緋紅。
當——
古墓外傳來正午的鐘聲。
卯時到午時的特訓時間結束。
甬道里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又重又急,踩在石板上啪啪作響,彰顯著來人極不平靜的情緒。
黃蓉提著一根翠綠的打狗棒,從陰影中走出來。
她的臉色極度難看,目光在楊過和小龍女身上來回打轉。剛才那一幕她全看在眼里,這小賊不僅被綁得花樣百出,還敢抓著那妖女的手腕!
“過兒,時間到了。”黃蓉用打狗棒敲了敲地面。
她看著楊過那一身被繩索勒出的褶皺,冷笑一聲,“看來一上午的特訓,你骨頭都松弛了。把外衣脫了,跟我去房間。我下午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貼身肉搏。”
她把貼身肉搏四個字咬得極重,暗暗發狠,下午非得把這小子的體力徹底榨干,看他晚上拿什么去應付李莫愁那個毒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