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人群里一個失去了右臂的老兵,用剩下的左手死死攥著自己空蕩蕩的袖管,仰著頭,對著灰蒙蒙的天空又哭又笑:
“哈哈哈……餓死了!都餓死了!阿爺,阿娘,小妹……你們聽到了嗎?有田了!為什么你們不再等等?。 ?/p>
他笑著,淚如雨下。
整個朱雀門前,瞬間被這股悲欣交集的巨大情感浪潮徹底席卷。
嚎啕大哭者有之,仰天狂笑者有之,呆立茫然者有之……
蘇綽心中長嘆,繼續道:
“另查,原偽梁中書舍人朱異,歷任顯要,不思為民,專事諂媚。其人在朝蠱惑君主,在外縱容族黨,強占民田萬頃之多,府中金銀堆積。今已查明,其家產盡數抄沒,計得金三千斤,絹五萬匹,田宅商鋪無算?!?/p>
他微微停頓,隨后提高了聲音:
“自今日始,凡建康內外,曾依附蕭梁權貴,巧取豪奪,致百姓家破人亡者,皆在追索之列。
特設清田司于朱雀門外,百姓可持舊契或邀鄰里作證,前往告發。查實者,所占田產立即歸還原主;若田產已轉售,則由抄沒之資贖買發還?!?/p>
詔令至此,蘇綽聲轉嘹亮了幾分:
“即刻起,清田司晝夜不閉門。凡有冤情,皆可來訴。凡隱匿不報、抗拒清查者,視同謀逆,立斬不赦!”
臺下原本吵吵嚷嚷,突然間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安靜沒撐過片刻,臺下便又重新“嗡”的一聲,徹底炸開了鍋。
這回動靜更大,有激動得直蹦高的,還有不少人在那兒滿臉狐疑,東張西望,交頭接耳。
就在這亂哄哄的當口,一個頭發都白了的老農,猛地推開一直攙扶著他的兒子。
腳步踉踉蹌蹌撲到了臺子前頭不遠的地方。
“府君??!”
老農聲音帶著哭腔,哆嗦著,把手里一張地契高高地舉過頭頂:
“小人有天大的冤枉??!小人……小人在城西柳林莊外頭,有整整三十畝上好的水澆地哇!十年前!十年前就被那個天殺的光祿寺劉主簿的侄子,硬生生給霸占了去!這張地契……”
他說到這兒,哽了半晌:
“這張地契,小人……小人把它揣在心口上,整整捂了十年吶!十年!”
蘇綽俯身細看那張地契,紙色焦黃,邊角磨損,卻保存得異常平整,顯然被反復摩挲展開過無數次。
“記下!”蘇綽臉色一沉,轉身對身旁書記官沉聲道:
“姓名、地點、事情原委,一字不落!即刻辦理!”
說完,他目光又轉回老農:
“老丈放心,清田司三日之內,必定給你一個清清楚楚的交代!”
老農噗通跪倒,將地契緊緊抱在胸前,枯瘦的身軀劇烈顫抖,嚎啕大哭起來:
“謝府君!謝府君!”
這一跪一哭,瞬間點燃了在場所有人心中的希望。一個跛足漢子掙扎上前:
“小人的二十畝桑園被城門校尉強占,娘子也因那賊子投河自盡!”
“我家中僅有的十畝水田也是被強奪的啊……”
轉瞬間,無數曾被欺凌的百姓蜂擁而至,哭訴著失去的土地、破滅的家園、離散的骨肉。
那些曾經說都不敢說出來的名字:光祿寺劉主簿、城門校尉張將軍、富商周氏,被蜂擁怒極的百姓們一個個喊了出來。
書記官們奮筆疾書,汗濕衣背。
蘇綽立在臺上,目光掠過一張張悲憤的面孔,待臺下因清田之策而起的激蕩稍緩,這才重新整頓衣冠,面向高歡行營方向肅然一揖,繼而環視下方,聲音再度拔高了幾分:
“其三曰:
朕承乾御極,撫育烝民,惟懼明堂失棟,廊廟遺賢。
昔者九品中正,本為辨才之制,奈何江南相承,竟成閥閱之私。
是以冠蓋滿臺省,盡出王謝之門;寒素滯林泉,空懷管樂之志。此非獨士子之悲,實乃社稷之痛!”
他語音微頓,目光如炬掃過臺下那些衣衫樸素卻目光炯炯的士子:
“今頒第三策:曰永革江南閥閱之弊,廣開才俊之路!
自詔令達日,江南四十六州,悉罷中正舊制,破除門第之限,開設薦舉之途。凡精通農桑稼穡、水利營建、刑名律令、九章算數、百工技藝之實務才俊,無論其為士、庶、僧、道、吏、卒,但有一技之長,皆可由鄉中三老、州縣良紳聯名具保,薦于朝廷!”
書記官運筆如飛,詔令條文漸次呈現:
“州郡設考功曹,每歲春秋兩試,初考其才。農桑者問以時令稼穡,水利者考以疏浚方略,刑律者試以案牘斷決,算學者核以度量計簿,匠作者察以巧思實務……凡此種種,皆求實用,不尚虛文。
經州郡初核,擇優薦于中樞,由尚書省派員復核。合格者,依其才具,量授縣丞、主簿、功曹、書佐等職。其升遷黜陟,不憑家世,唯考政績。勤勉有為者,雖布衣可至公卿;庸碌無為者,雖世族亦當貶斥!”
詔令念到這里,蘇綽聲轉激昂:
“夫良工琢玉,不棄瑕礫;明主求賢,豈問寒素?昔韓信乞食淮陰,終建不世之功;諸葛亮躬耕南陽,竟成鼎足之業。爾等宜各展所長,共贊新朝。使野無遺賢,朝多棟梁,則天下幸甚!
此非權宜之計,實為長久法程!朕今開此龍門,納百川而入海;破除壁壘,聚天下英才而用之。爾等江南俊彥,當惜此良機,莫負韶華。上以報國家知遇之恩,下以慰黎庶殷切之望,使野無遺賢,朝多棟梁!”
如果方才宣布的前兩策重新喚起了江南底層民眾生存的希望,這第三策,則不亞于在死水潭中投入巨石,在另一群人中激起了完全不同的滔天巨浪!
那些原本靜立在申告田產人群中的青衫士子,此刻一個個目射精光。
他們多是寒門出身,雖懷經世之才,卻因門第所限,在江南始終報國無門。
此刻聽聞這道詔書,那自然是一個個熱血沸騰。
一個站在老槐樹下的青衫士子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書卷,指節發白。他想起祖父一生苦讀,最終只在縣衙做個抄寫文書;父親才華橫溢,卻因不是世族子弟,連舉孝廉的資格都沒有。而今,這道詔書為他這樣的寒門子弟開辟了一條前所未有的道路。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低聲對身邊同樣震驚的老友道:
“李兄!你可聽見了?不問出身,唯才是舉!農桑、水利、刑律、算學……這些都是我們平日里鉆研的實學??!不問出身!夏皇直這般有魄力!這……這是真的龍門開了!”
他旁邊那人也是激動得嘴唇哆嗦:
“陳……陳兄!你精于算學,尤擅統籌!我熟知江寧水道堰塘!我們……我們是不是……是不是……”
后面的話,他哽咽得說不出來,只是用力抓住對方的胳膊,眼中淚光閃爍。
十年寒窗無人問,如今這種被認可、被賦予希望的巨大沖擊,足以讓這些飽嘗世態炎涼的靈魂為之顫栗。
更遠處,幾個曾在寺廟做抄經營生的讀書人相視而笑,眼中淚光閃爍。他們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最多只能做個寺院執事,沒想到如今連白衣之身也能參與選官。
就在人群議論紛紛的時候,人群中忽然響起一聲長嘯,但見一個三十余歲的布衣士子也不顧儀態,自顧自仰天大叫:
“十年寒窗,終見天日??!”
“這位兄臺說得再對不過了!”一個瘦高個子的書生迫不及待地擠進人群:
“我一遠方表兄就是北邊并州人士,年前托人捎來家書,說以前在講武堂學兵法呢!”
他邊說邊揮舞著手臂:
“你們猜怎么著?吃住全是官家供給,每月還發五百文錢做零用!結業后直接去了邊軍做參軍,那可是正八品的官職??!”
圍觀的士子們發出一片驚嘆聲。有人忍不住追問:“令表兄想必是世家子弟吧?”
“嘁!世家?”瘦高書生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聲音都提高了幾分:
“比我還不如!他家往上數三代都是砍柴的!他阿爺現在還在山上砍柴呢!要放在從前,別說當參軍了,就是想在軍中當個小卒子,沒有門路他都進不去!”
“何止講武堂!我叔父去北邊行商回來說,北邊現在還辦了工藝院。說是工匠也能憑技藝得官身!”
“工匠……也能做官?”眾人聽得目瞪口呆,一位須發花白的老者顫聲問道,布滿老繭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衣角。他年輕時也是個手藝出眾的木匠,后來為了改換門庭才拼命供兒子讀書。
“千真萬確??!北邊注解水經的酈道元你們總知道吧?人家現在號稱手下管著三千多工匠!那些會造水車的、會改良農具的、會修橋鋪路的,只要手藝出眾,都能在他手下謀個一官半職!”
這時,一個一直沉默的年輕人怯生生開口:
“不止這些,我在寺里抄經時,還聽香客說北邊的州縣都辦了官學,貧寒子弟只需通過考核,便可免費入學。若是成績優異,官府還發放廩米……”
隨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許多他們之前聞所未聞的舉措都一一被議論了起來,更是讓江南的年輕士子們心潮澎湃,只覺以往他們看不起的北方倒是成了文華錦繡之地。
至于那位不拘一格用人才,重實學而輕虛名的大夏天子,更是夢寐以求的明君啊!
議論了許久,那位先前仰天大叫的布衣士子一拍大腿:
“這大夏天子,怎地不早些南下呢!”
“就是!就是!”
“泄水至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要是大夏天子不南下,我等一輩子真就只得沉淪下僚了!”
見周圍人不住附和,那布衣士子反倒冷哼一聲:
“此番就是陛下還不南下,我也已然打算北上了!”
那陳姓青衫士子聞言,不由得哈哈大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老兄這番話倒是頗有幾分王景略當年的氣魄!不過啊,”
他話鋒一轉,調侃道:
“如今陛下身邊已經有了蘇府君這般經天緯地的大才,你這臥龍怕是難有出頭之日了?!?/p>
眾人聞言也都笑了起來,那姓張的布衣士子也不惱,反而挺直了腰板:
“蘇府君之才,張某自然不敢相比。不過,”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眾人的胃口:
“我聽說北邊那位太子殿下,最愛結交寒門士子,我說不得亦可得其青眼啊!”
陳姓士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么說來,張兄若是北上,倒真是一條明路。不過……”他忽然露出狡黠的笑容:
“到時張老兄若是得了富貴,可別忘了給我們這些江南同鄉也引薦引薦??!”
“那是自然!”張姓士子豪氣干云地一揮手:
“若是他日張某真能在太子殿下面前說得上話,定當為諸位引薦!咱們江南才子,難道還會輸給北人不成?”
高臺之上,蘇綽靜靜看著下方喧囂鼎沸的人群,臉上并無太多欣慰之色,反而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出一種莫名的凝重。
等了半晌,他轉身走下高臺。
在通往臨時官署的僻靜回廊下,正遇到了負手而立、遠眺著宮城方向的高歡。
高歡玄色的常服在暮色中幾乎與廊柱的陰影融為一體,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灼灼有光。
“陛下?!?/p>
蘇綽趨步上前,躬身行以大禮。
高歡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問道:
“今日民心如何?”
“如沸湯,如烈火。”
蘇綽直起身,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苦笑:
“《安民三策》甫一頒行,建康城頃刻沸騰。
臣親眼見到有白發老農于塵土中長跪不起,涕淚縱橫,嘶聲力竭高呼陛下萬歲;有寒門士子仰天而嘯‘寒門有路,蒼天有眼!’陛下之聲威仁德,此刻定已響徹建康九門十三衢,無遠弗屆了?!?/p>
他稍作停頓,聲音里帶著幾分感慨:
“論起民心歸附之速,咱這回當真是勢若奔雷,誠為千古罕有之景象啊。”
高歡終于側過身來,目光如炬,落在蘇綽臉上:
“聽這話音,令綽似乎有話沒說完?”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這易得之后,當有難守了?”
“陛下明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