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古殿內,巨石為臺,眾祖巫與歸元環坐。
論道伊始,歸元便察覺,這些祖巫對天地大道的理解,絕非外界所傳那般僅是倚仗血脈的“蠻子”。
他們不修元神,確然無法如尋常先天神圣那般以元神感悟天地至理。
然而,大道三千,其途非一。
祖巫們用以溝通、駕馭法則的“工具”,是他們血脈深處烙印的盤古印記。
火之暴烈,水之綿長,金之鋒銳,木之生機,土之厚重,風雨雷電,時間空間……
每一種被他們掌握的力量,都仿佛是他們血脈本能的一部分,心念動處,法則相隨。
這不是簡單的驅使,而是一種近乎“化身”的共鳴。
對歸元而言,大道感悟如同攀登險峰,路徑或許不同。
有人借元神之輕盈飛躍,有人憑肉身之強橫開鑿,亦有人假靈寶之妙用搭橋。
但目標皆為山巔。
他不在意工具是元神、肉身還是外物,但凡能助他更清晰地窺見法則紋路,更深切地體悟道之本源,皆可借鑒汲取。
這場論道,于他而言,像是打開了一扇截然不同的窗。
從祖巫血脈運轉的韻律中,他反推出許多天地法則最原始、最直接的“呈現”方式,與自身元神感悟相互印證,收獲匪淺。
論道暫歇,殿內沉靜下來,只有那渾厚的盤古遺韻無聲流淌。
帝江與燭九陰忽然對視一眼,似有默契。
燭九陰緩緩開口,雙目中時光的河流仿佛放緩了流速:“歸元道友,你與那太陽星的帝俊、太一打過交道。
不知……你對他們如今所倡的妖族,有何看法?”
眾祖巫目光匯聚而來。
祝融、共工等人臉上已露出習慣性的不屑。
歸元神色平靜,并無對妖族的不屑,也無對帝俊野心的向往,語氣客觀:“帝俊、太一,確有非凡之處。其跟腳乃太陽星孕育,至尊至貴,天生便得大日氣運眷顧。
帝俊善謀,胸懷統御之志。
太一勇悍,更執掌混沌鐘,先天至寶在手,戰力堪稱同階頂尖。
此二人聯手,根基、實力、氣運皆備。”
玄冥冷哼道:“那兩頭雜毛鳥,如果不是他們好運的話,當初吾等就能將混沌鐘奪回來。”
歸元也沒在意玄冥的打斷,笑道:“當然,我相信諸位道友還是有這手段的。”
“只是他們被氣運所鐘,盤古大神左目所化的大日還在庇佑他們,在他們尚未被業力纏身的時候。”
“總會逢兇化吉。”
此言讓諸多祖巫微微皺眉。
歸元繼續道:“至于妖族……帝俊欲以此名號囊括洪荒萬族開啟靈智之生靈,其志非小。”
“可此舉看似能聚攏龐大聲勢,但隱患亦巨。龍、鳳、麒麟三族前車之鑒不遠,種族單一尚且因果深重,最終量劫反噬,幾近族滅。”
“妖族若成,其內種族何止萬千?飛禽與走獸,鱗甲與蟲豸,先天神圣與后天生靈……彼此間存續無數年的獵食、競爭、領地因果,如何調和?”
“強行統合,如同將萬般屬性迥異、甚至相克相沖的靈材熔于一爐,稍有不慎,未傷敵先自爆。”
強良哈哈大笑,“你看,就連歸元道友都不太看好這所謂的妖族。”
“若是在之前的話,帝俊和太一哪怕再霸道,都難以開端。可……”
歸元看向眾祖巫,直言不諱:“如今洪荒尚有巫族。”巫族個體強橫,不尊天命,行事自成一體。”
“帝俊立妖族,無論本意如何,‘共抗外侮’無疑是最好的旗幟與凝聚點。”
“巫族的存在,客觀上反而可能加速妖族的聚合。”
歸元最后總結,“若帝俊能解決內部因果沖突、調和萬族矛盾……哪怕只是表面上的統合,其所聚攏的氣運與勢,亦將磅礴無邊。借此大勢,帝俊窺得混元道果,也并非絕無可能。”
殿內一時寂靜。
祝融、共工等祖巫臉上的不屑稍斂,雖仍不以為然,卻也不得不正視歸元這番分析。
燭九陰眼中時光長河泛起細微的漣漪。
帝江沉穩的面容上,凝重之色更深。
片刻后,帝江沉聲開口,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歸元身上:“道友見識清明。那么……以你之見,我巫族如何?”
歸元略一沉吟,先道:“巫族承盤古大神精血,肉身通玄,血脈勾連大道,得天獨厚。
十二位祖巫各掌一系法則本源,聯手之威,可撼天地。此乃巫族最大優勢,亦是立足洪荒的根本。”
他話鋒隨即一轉,語氣依舊平靜,卻如重錘:“但相比于即將可能出現的、囊括洪荒萬靈的妖族,巫族最大的短板,亦是顯而易見,人數。”
“十二祖巫,縱有通天之能,終究只有十二位。巫族繁衍,據我淺見,似乎亦非易事。未來若真有沖突,面對或許無窮無盡的妖族生靈……以一當萬,甚至當十萬、百萬。”
“更別說,雖說諸位看不起先天神圣,但也不能否認其戰力,一旦上百尊一同出現,諸位道友如何應對?”
此言一出,盤古殿內氣氛驟然沉凝。
強良張口欲言,卻見帝江與燭九陰眉頭緊鎖,已然陷入深思。
其他祖巫見狀,也紛紛收起了原本將要脫口而出的駁斥或嘲諷,臉上露出思索之色。
人數……這確實是一個他們以往憑借個體強橫而或多或少忽略,或者說,不愿深想的問題。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聆聽的后土,忽然輕聲開口:“大哥,二哥……”
她目光掃過歸元,略作遲疑,并未將話說完,只是道:“其實……關于族人繁衍與壯大,我們或許可以……”
她止住了話頭,顯然因有歸元這位“外人”在場,不便深談。
帝江與燭九陰同時看向后土,眼中掠過一絲光芒,隨即恢復沉靜。
帝江對歸元點了點頭,語氣沉緩:“道友此言,確實點醒一處關隘。此事……容我等再思。”
論道至此,告一段落。
歸元識趣地不再深入,轉而談起其他修行雜感,殿內氣氛才漸漸重新活絡,但那關于“人數”的警醒,顯然已沉入了幾位核心祖巫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