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噼啪”輕響,在寂靜的側殿中格外清晰。
周臨淵的目光從秦無傷與天衍子驚疑不定的臉上掃過,最終落回手中那張看似普通、卻重若千鈞的信箋上。
【西北有谷,地氣已濁。】
【澗深可引,星落為憑。】
【故人將至,舊約未忘。】
【望君珍重,靜待佳音。】
短短二十八字,卻像是一把鑰匙,試圖打開一扇他既警惕又不得不正視的門。
“計劃……不變?”秦無傷沉吟片刻,謹慎開口,“殿下,此信來路不明,意圖難測。澗深可引之語,與殿下適才所想不謀而合,未免太過巧合。若是有心人刻意引導……”
“不錯,”天衍子也撫須道,眼中精光閃爍,“星落為憑更是語焉不詳。是指引動陣法需特定星象時機,還是另有所指?”
“這故人……究竟是敵是友,所謂舊約又是何物?貧道觀此信字跡古意盎然,氣韻孤高,不似魔教幽冥之流那般詭譎陰森,倒有幾分前朝隱逸高士之風。”
“然,知人知面不知心吶。”
周臨淵將信紙在指尖緩緩摩挲,感受著紙張粗糙的紋理。他何嘗不知其中風險?這封信就像黑暗中遞來的一支火把,光亮誘人,卻不知執火者是友是鄰,還是準備趁你看清道路時,將你推入更深的陷阱。
“計劃不變,是明面上的計劃不變。”周臨淵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秦無傷,天衍子,構建通往落魂澗的臨時地脈通道,照常籌備,而且要快,要做出我們急于解決隱患、不惜采納此策的姿態。”
“所需人手、資源,大張旗鼓地去調集,特別是星辰玉、陽性靈石這類布陣必需之物,動靜不妨大些。”
秦無傷與天衍子對視一眼,瞬間明白了周臨淵的意圖——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不,或許更準確地說,是以自身為餌,看看能否釣出藏在暗處的魚。
“殿下的意思是……我們表面上按信中所說,行那禍水東引之計,實則暗中另作準備?”天衍子問道。
“不止。”周臨淵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按在隱龍谷上,“這里,是敵人給我們設下的第一個局,也可能是試探。那封信,或許是第二個局,也可能是某些人想借我們的手,達成他們自己的目的。既然局面混沌,那我們不妨把水攪得更渾一些。”
他抬起頭,眼中銳光如電:“秦無傷,你精通陣法與地脈,又曾是江湖巨擘,見多識廣。”
“這星落為憑四字,以你看來,除了指代星辰之力或天象,可還有其他解法?”
“或者,江湖中、前朝秘聞里,是否有與星落相關的特定人物、地點、信物乃至……組織?”
秦無傷聞言,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天衍子也捻著胡須,掐指暗算,似在追溯某些古老星象記載。
片刻,秦無傷緩緩道:“星落……若指人物,前朝末年,倒是有一位驚才絕艷的星象宗師,道號璇璣子,其觀星之術獨步天下,曾為末代昏君所忌,隱居山林,后不知所蹤。”
“據說其傳承斷絕,但若有傳人留下,或與此有關。”
“若指信物……前朝皇室曾以隕星鐵鑄造少量信物,賜予功勛或方外之人,其上有時會銘刻星圖。”
“至于組織……”他搖了搖頭,“未曾聽聞有以星落為名的。”
天衍子接口道:“星象之中,星落或可指星辰隕落之象,主大兇,亦主大變。”
“但以此為憑……或許是指某種以星辰隕落為觸發條件,或與隕落星辰之力相關的古老契約、陣法或封印?”
“貧道曾在一卷殘破道藏中見過只言片語,提及上古有星約之說,乃以星辰為誓,約束非凡之力或古老存在,但具體早已不可考。”
“星約……舊約……”周臨淵咀嚼著這兩個詞,心中疑竇叢生。這封信,似乎將隱龍谷地脈污染與落魂澗以及某種星辰和舊約聯系了起來。
是警告?
是提示?
還是誘導?
“無論如何,這星落為憑是關鍵。”周臨淵決斷道,“秦無無傷,你立刻去查,動用所有能動用的關系,從江湖故舊、前朝遺老、乃至故紙堆中,尋找與璇璣子、隕星鐵、星約相關的任何線索,哪怕是傳說、野史、筆記雜談,也要記錄下來。特別是注意,是否有與斷槍相關的記載。”
“斷槍?”秦無傷一愣。
“嗯,”周臨淵沒有多做解釋,只是道,“一并留意。天衍子,你繼續主持對隱龍谷污染氣息的分析,同時,以星象之術,推算近期是否有異常的星辰軌跡,特別是與隕落、隱現相關的星象。另外……”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你親自去一趟內庫,以研究陣法為名,查閱所有與前朝祭祀、禮器、星圖相關的典籍、實物,看看有無與信中字跡風格、或星落、舊約能對得上的記載或物品。注意保密。”
“貧道領命。”天衍子肅然應下。
“至于劉行那邊,”周臨淵看向侍立一旁的心腹太監,“讓他對安平郡王府和趙元朗府的監控,從按兵不動改為適度驚擾。”
“適度驚擾?”太監有些不解。
“嗯,”周臨淵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比如,讓安平郡王偶然發現他府外多了些生面孔,讓他坐立不安。”
“比如,讓趙元朗不經意得知,內行廠正在重新核查幾樁與他有些關聯的陳年舊案,讓他心慌意亂。”
“看看他們背后的主子,會不會因此露出馬腳,或者……看看那所謂的故人,會不會趁此機會,去接觸他們。”
“奴才明白了,這就去稟報劉公公。”太監心領神會,躬身退下。
秦無傷與天衍子也領命而去,側殿內只剩下周臨淵一人。他再次拿起那封匿名信,對著燭火細看。
除了那二十八字,信紙本身并無特殊,火漆也只是普通的火漆。
送信人能如此精準地將信混入送往宮內的文書,說明其對宮廷文書傳遞的渠道甚至內線有所了解,或者……其本身就有辦法接觸到這個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