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利的臉色終于變了。
地獄本源。
那是維系整個地獄維度的根基,是惡魔存在的底層規則,是所有惡魔契約的終極抵押物。
以地獄本源立誓,違約的代價不是死亡,而是地獄本身的反噬,是比死亡更徹底的湮滅。
“洛爾,”克勞利的聲音壓得很低,第一次沒有加‘會長’這個敬稱,“你這就過分了,我克勞力說話向來算數,數百年來沒人敢質疑我的.......”
“現在有了。”吳恒說。
他看著克勞力。
目光中沒有憤怒,沒有嘲弄,甚至沒有勝利者應有的居高臨下,只是平靜的審視著,像在確認一份合同條款是否完整。
克勞力在那道目光下沉默了五秒。
五秒后,他低下頭。
“……以地獄本源為證。”他的聲音像從牙縫里擠出來,“我,地獄之王克勞力,在此立誓。”
“所有隸屬地獄的惡魔,即刻撤回本維度,十二小時內歸位。”
“在獵魔人公會解決天使威脅之前,地獄絕不染指人間。”
“若有惡魔違反此令,私闖人間,任由獵魔人公會處置,地獄不予追責。”
他停頓,喉嚨滾動一下,咽下幾百年的傲慢。
“誓成。”
話音落下的瞬間,地獄宮殿深處傳來一聲低沉、仿佛來自大地根基的轟鳴。
那是地獄本源在回應誓言,將這句話刻入整個地獄的底層規則。
吳恒站起來,他沒有道謝,沒有告別,甚至沒有多看克勞力一眼。
只是走向宮殿大門。
靴底碾過地毯上那些混合了天使晶核粉末和紅酒的污漬,發出細微的黏膩聲響。
克勞力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洛爾。”他忽然開口。
吳恒沒有回頭。
克勞力頓了頓,像是在猶豫是否該說下去。
“……你留著地獄,”他終于開口道,“不是為了制衡,你是怕人間承受不起另一場戰爭。”
吳恒的腳步停了一瞬。
很短暫,短暫到克勞力幾乎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
“留著地獄,”吳恒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平靜得像在陳述實驗數據,“是因為獵魔人現在沒有余力兩面作戰。”
他沒有回頭。
“不是因為仁慈。”
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克勞力獨自站在殘破的王座旁,看著那灘混著紅酒和晶核粉末的污漬,看著靠背上那道從頂端貫穿至底座的裂痕。
良久,他彎腰撿起翻倒的酒杯。
空的。
他隨手扔在一邊,沒有叫人來收拾。
“仁慈。”他低聲重復這個詞,像在品味一個陌生的概念。
門外的硫磺風吹進來,將他精心打理的發型吹亂一縷。
他懶得去理。
十二小時后,全球十座被惡魔‘保護’的中型城市同時撤離。
居民們從地下室和臨時避難所里走出來,茫然地看著空無一人的街區,那些穿著黑甲、燃燒硫磺眼睛的惡魔一夜之間消失無蹤,像從未出現過。
只是失蹤者家屬,永遠不會知道親人去了哪里。
市政廳屋頂那些倒懸的血色長劍旗幟還留在原地,在風中獵獵作響。
博洛尼亞的老神父站在圣白托略大殿前的廣場上,看著那些撤退時留下的惡魔裝備殘骸,損壞的頭盔、破損的肩甲、被遺棄的武器。
他撿起一柄還殘留著地獄火余溫的短劍,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他不知道惡魔為什么突然離開。
他只知道這座城市里,至少三十萬個曾經熟悉的面孔,再也回不來了。
紐約華爾道夫酒店,頂層套房。
克勞力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曼哈頓的夜空。
遠處,地獄入口正在緩慢閉合,最后一批撤退的惡魔士兵排成隊列,沉默地踏入那道泛著硫磺光的裂縫。
他手里又端著一杯酒,這次是普通的波本。
副手小心翼翼地匯報:“大人,中東地區那幾個與天使結盟的散兵拒絕服從召回令,據報他們已和巴塞繆殘部達成正式盟約,準備在幼發拉底河流域建立獨立領地。”
克勞力抿了一口酒。
“拒絕服從。”他重復這個詞,像在咀嚼什么難以下咽的東西。
“需要派遣討伐隊嗎?”
克勞力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棟曾經是世貿中心、如今只剩紀念光柱的地方。
“不用。”他背對手下,微微揮了下手制止,“我們不動手。”
副手不解。
“讓他們和獵魔人繼續狗咬狗。”克勞力把杯中酒一飲而盡,“讓他們兩敗俱傷……”
他沒有說下去。
窗外的地獄入口完全閉合,硫磺霧氣消失在曼哈頓的夜色中,就像是從未出現過。
但那些逝去的生命,失去親人的痛苦者永遠不會忘卻。
天際線盡頭偶爾還有不穩定的藍白色光芒在閃爍,那是天使墜落殘余的能量痕跡。
人間依然是煉獄。
只是這煉獄里暫時少了一群趁火打劫的竊賊。
吳恒踏出傳送陣,回到公會指揮中心時,雷諾仍在巴黎防線指揮部,屏幕上的炮火暫歇。
值班的技術員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渾身沒有一絲血跡、甚至連風衣都沒有皺褶的身影。
“……會長。”技術員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該怎么問。
吳恒沒有解釋。
他走到控制臺前,調出全球災情地圖,惡魔占領區的標注在十二小時內從紅色變為灰色,然后全部清除。
他的目光在那片剛剛恢復空白的區域停留了兩秒。
然后他關掉屏幕,轉向下一份待處理的,關于莉茲隊伍在摩蘇爾的傷亡報告。
“通知各戰區統領,”他聲音平靜,“惡魔威脅暫時解除,所有兵力集中應對天使。”
技術員愣了一瞬,隨后面色大喜,然后迅速低頭敲擊鍵盤。
“是!”
指揮中心重新被忙碌的通訊和鍵盤敲擊聲填滿。
吳恒站在控制臺前,背對所有人,看著窗外那片被圣光和炮火反復蹂躪的夜空。
沒有人看見他摘下平衡手套,輕輕揉了揉右手虎口處,那里有著一道持續滲血的能量回路裂口。
而平衡手套中的力量,已經似乎被吞噬了一部分。
他重新戴上手套,四色光輪依次亮起,很快將那細微的傷口掩蓋。
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