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凈土。
月光琉璃大殿之中。
玄渡法師盤坐上方，羅塵與青霜分列左右，另有十六氣息萎靡袈裟染血的僧人坐在大殿下方。
羅塵能夠感受到，身后那一道道仿佛要把他盯死的仇恨目光是多么的灼烈。
此一戰，懸空寺挾大勢而來，可謂精銳盡出。
然而一戰之下，三十六高僧大半隕于他劍下，最有天賦的般若堂首座也死在了青霜手中。
要說不恨，未免也太異想天開了。
但他羅塵無愧。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自該盡心竭力，不論對錯。
上方。
玄渡法師悠悠道：“諸位師弟，我輩修行，又豈可滿懷仇恨怨憤之心，當戒嗔戒怒。”
語音悠悠，佛音陣陣。
使人心境，漸漸平靜下來。
雖然羅塵依舊能夠感受到仍然有一些仇恨的目光，但確實比先前要淡了許多。
他扯了扯嘴角，也不去理會，而是看向上方玄渡法師。
“大師，你可否成就化神境界？”
玄渡法師先是點頭，后又搖頭。
這般作態，讓羅塵拿捏不準。
玄渡法師嘆了口氣，“成，也未成。”
羅塵皺了皺眉，聯想到先前青霜所言，他隱隱有了個猜測。
玄渡法師如今狀態，只怕確實處于化神境界，但并不見得能夠維持長久。
那佛之左手，在他大功告成的前一刻，的的確確將其重傷了。
現在看似安好，只不過是空中樓閣，鏡花水月而已。
“無妨，如今這般狀態已經足夠提供我接下來所行之事需要的力量了，你們二位與我的合作也算圓滿。”
“小僧，謝過！”
青霜微微點頭。
羅塵擺了擺手，“既是合作，就談不上多謝，大師多禮了。”
玄渡法師擠出一個笑容，“接下來，我會將你們先送到佛母寺，你們可以激發傳送陣離開西漠。至于之后的事情，那是我佛門內務，就與你們無關了。”
羅塵和青霜對視一眼，肉眼可見的松了口氣。
對方沒有違約，這便是最好的結果。
但其他高僧聽見這話，一些心境不高者，分明露出了不滿之色。
玄渡法師只當沒有看見，反而談起了晉升化神的一些心得。
果不其然，當他說起這個之后，一眾佛門高僧就顧不得去管羅塵青霜了，皆是專心致志的聽著。
羅塵和青霜處于大殿中，略有些尷尬，但玄渡法師沒有攆人，他們干脆也就厚著臉皮留了下來，認真聽講。
佛門晉升化神，乃是證佛成就阿羅漢境界，跟妖族晉升古妖、修仙者晉升化神多有不同之處。
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終究都是神魂上的蛻變，以及對天地元氣的掌控。
因此，羅塵青霜仔細聽下來，也多有裨益。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恍惚間玄渡法師的講道就已經走到了末尾。
他看著殘存下來的同門，眼中頗為憐惜。
“小僧此番突破，借了靈寶琉璃凈土之力，因此頗有不圓滿之處。所以這些經驗之談，諸位可信，卻也不可盡信，還望結合自身情況，好生斟酌。”
一眾僧侶如夢初醒，紛紛口頌佛號，感恩玄渡講道。
這番模樣，看起來頗為古怪。
明明先前還喊打喊殺，可轉瞬就和睦如初。
或許這就是所謂佛門吧！
也或許，跟玄渡法師本就出自懸空寺有關。
羅塵謹記著玄渡所言，對其躬身一禮。
“多謝大師提點。”
玄渡法師微微一笑，“施主有所領悟自然是最好，未來若有所成，只需給我佛上一炷香即可。”
羅塵一怔，不明其意。
玄渡法師也不多加解釋，對著虛空信手一劃。
青霜如有感應，回頭看去。
琉璃凈土之中，出現了一個光門。
“佛母寺到了。”
羅塵和青霜同時起身，朝著殿外走去。
身后，是十幾道意味復雜的目光跟隨著，其中不乏仇恨之意。
二人恍若未覺，此間事了，便是有些仇恨又有何妨。
他們的目的，不過是節約數年之功，一朝回返東荒而已。
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玄渡法師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叫住了羅塵。
“羅塵施主。”
“嗯？”羅塵疑惑間，轉過身來。
玄渡法師認真的看著他，“你殺業太重，修行之路必將劫波不斷，那《月華清心咒》當多修行之。”
羅塵哈哈一笑，“多謝大師叮囑，羅某自當努力修行。”
說完，他就和青霜穿過光門，離開了這一方被血腥沾染的凈土。
玄渡法師嘆了口氣，也不知對方真的聽進去沒。
目光緩緩收回，感受到一眾同門的眼神，他雙手緩緩合十。
“該去見一見我那師兄了。”
……
琉璃凈土一戰，隨著大梵天子一眾高階修士回歸漠南王庭，逐漸傳播開來。
妖女魔羅之威，令人咋舌。
二人聯手之下，力壓懸空寺高僧。
尤其是來自東荒的丹宗羅塵，殺性之大，魔威之盛，堪稱世所罕見。
一戰之下，足足二十位高僧直接死在他手中，其中還包括了荼羅眾首這位漠南強者。
“三首魔羅”之名，也在往后歲月中，漸漸流傳在這片土地上。
但就當下而言，影響遠沒有那般大，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往懸空寺那邊聚集去了。
琉璃凈土降臨翠嵐屏風之外！
新晉阿羅漢玄渡法師對上師兄摩訶迦羅，欲要封關鎖門！
……
“他能成功嗎？”
正在牽引孔雀佛母雕像之力，一點點激活傳送陣的青霜聽見身后詢問，手中動作微微一頓。
“你希望他成功嗎？”
“不成功便成仁。”羅塵嘆了口氣，“若我當時沒看錯，玄渡的境界并不穩定，僅有一戰之力。一旦失敗，便是身隕道消。”
青霜睫毛輕顫，“所以？”
羅塵聳了聳肩，“所以我自然是希望他成功的，畢竟我倆間接的給摩訶迦羅帶去了那么大麻煩，萬一玄渡失敗了，指不定未來摩訶迦羅還要來找我們麻煩呢。”
青霜平淡道：“我不怕。”
她背靠著蒼梧山，同為圣地，確實不怕摩訶迦羅。
羅塵無奈，“你不怕，我怕啊！好歹是化神大能，真要找上門來，我又該如何是好。而且，你我現在同生共死，你就不能盼著我一點好嗎？”
青霜嘴角微揚，形成一個好看的弧線，“等救出我姐姐后，我會讓她替我解開同生共死蠱。”
羅塵裝作無所謂的說道：“你可以讓她試試！雖然只是四階的同生共死蠱，可一旦綁定，除非你我晉升化神境界，不然怎么都解不開。”
面對這番話，青霜陷入了沉默。
本就冷清的寺廟，變得越發安靜，只有孔雀佛像徐徐轉動的聲音回蕩著。
忽而。
“你很怕我姐姐？”
羅塵呵呵了一聲，“瞧你這話說的，世上誰又不懼棲霞元君呢？”
青霜手落在了胸口上，冷冷道：“當時陷沙谷地窟中，你我看似魚死網破之局，實則我只能將你重創，而你卻可以毀我心臟。冥魄珠受肉身之力加持，一旦我身隕，神魂便是風中殘燭。那種情況下，你大可以殺了我，但你沒有，反而提出了諸多看似苛刻的兩全條件，你是在忌憚我姐姐！”
這一次，輪到羅塵沉默了。
因為青霜沒有說錯。
從棲霞元君愿意孤身涉險，強闖斷魂崖也要救青霜來看，青霜對棲霞元君極其重要，絕不是臉面那么簡單。
在不知棲霞元君是否還活著的情況下，他根本不敢殺了青霜。
親眼見證了棲霞元君覆滅溟淵派那一戰，羅塵早已生出此妖不可力敵的深刻印象。
他不想招惹這等大敵。
而當時幾近瘋狂的青霜，又處處置他于死地。
唯有在兩敗俱傷的條件下，達成同生共死的契約。如此一來，即便棲霞元君還活著，也不會因為斷魂崖上自己臨陣倒戈的事情而殺了他。
對于羅塵的沉默，青霜沒有再多言。
她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羅塵，然后啟動了傳送陣。
流光顫動，兩道身影沉默間步入其中，轉瞬消失不見。
……
東荒！
蒼梧山！
曾經的羽族圣地，如今百萬大山唯一的妖族圣地。
但和想象中的熱鬧不同，這十年下來，卻是越發冷清孤寂。
天空中，再不見群鳥翱翔之景。
山脈間，草木枝葉枯黃綿延，好似生機被活生生抽走了一般。
雖是如此，可那三座巍峨宮殿，依舊高高聳立著。
忽然！
晝空殿所在之處，一道光柱沖天而起。
數道強大氣息有所感應，紛紛將神識投了過來。
“是晝空殿主回來了？”
一道道身影從各自洞府離開，向著晝空殿飛去，但到了跟前卻又被強大的陣法阻隔在外，只能安靜等候。
地底深處。
那座龐大的傳送陣上方，飄起一縷青煙。
羅塵不解的看向地面。
“怎么毀了這一角？”
青霜下了高臺，一邊走一邊解釋道：“玄渡送我們離開的時候，佛母寺傳送據點就已經暴露，為防有變，先中斷兩邊傳送陣為好。”
說到這里，她回過頭來盯著羅塵。
“這手段可是跟你學的。”
羅塵啞然，對方說的顯然是他在北海那個傳送點的所作所為。
直至如今，北海傳送陣的一角都還在他儲物袋里放著。
不過根據后來棲霞元君回歸蒼梧山來看，估計北海那個傳送陣已經補齊好了。
沒想到對方還記著這一茬。
他尷尬的笑了笑，下了高臺，往外走去。
二人一前一后向外走去，如此一幕，倒是頗像當初青霜將羅塵“請”回蒼梧山一樣。
但此情此景，早已和當年不可同日而語。
很快，兩人就來到了晝空殿上方。
大殿陣法打開，一道身影徑直飛了進來。
“青霜，我就知道你還活著！”
聽見這聲音，青霜難得露出些微笑意。
“幽泉……”
她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幽泉就看見了站在一旁的男人，不由脫口而出。
“羅塵！”
旋即，幽泉勃然大怒。
“拿下他！”
一道身影，化作驚雷，從殿外破空而來。
羅塵眉頭一皺，抬手一掌，剎那間形成一道巨大掌印，似緩實快的平推而出。
無聲無息間，那驚雷來得有多快，去得就有多快。
幽泉一怔，不可置信的看著羅塵。
直到此刻，青霜才將話說完，“幽泉，先別動手。”
幽泉恨聲道：“此等反復小人，縱使不出現在蒼梧山，我也要尋個機會出去殺了他，何況如今就在面前。”
羅塵眉頭一挑，“反復小人，此話從何說起？”
幽泉冷笑一聲，“斷魂崖中，你臨陣倒戈對付元君大人與青霜，莫非以為世人不知？”
“這消息是從何處傳出來的？”
問出這問題的，不是羅塵，反而是青霜。
面對那帶著幾分期待眼神的青霜，幽泉深吸一口氣說道：“此乃中州天元道宗連城大能親口所說，消息已經傳遍整個東荒。”
此話一出，青霜頓時臉色慘白一片。
連城若還活著，那自家姐姐……
但不等她多想，幽泉就連忙告訴了一個好消息。
“元君大人數年前就已經回歸，你不用擔心。”
青霜由悲轉喜，毫不猶豫的就沖出晝空殿，往通玄殿方向飛去。
殿內，羅塵聽聞棲霞元君已經回歸的消息，不由臉色微變。
眼見幽泉還虎視眈眈的盯著他，羅塵也不由苦笑：“此間內情，頗為曲折，一時半會難以道盡。總之，我有苦衷，亦有誤會，幽泉殿主何必咄咄逼人。”
“苦衷？誤會？咄咄逼人！”幽泉面泛冷笑，“既然一時半會難以道盡，那你就留下來，好好解釋清楚！”
在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晝空殿大門處，數道身影陸續出現。
有相熟的鶴清子，亦有陌生的幾位元嬰妖修。
隨著沉重腳步聲響起，一臉憤怒的雷獄也走了進來。
剛剛就是他被羅塵一掌拍了出去。
雷獄根本沒想到，自己暴起發難，反而不堪一擊，對于一向自傲的他而言，這是絕不可接受的。
而且，還是羅塵！
雷獄死死盯著羅塵，渾身上下，氣勢大漲，雷光閃爍，一副擇人欲噬的模樣。
面對強敵環伺，羅塵卻并不見如何緊張，他嘆了口氣道：“若真像你們想得那般，我又怎會和青霜殿主一同歸來？”
幽泉愣住了。
便在此時，一道龐大神念隔空降下。
眾妖修齊齊跪伏。
“參見元君！”
羅塵面色微變，躬身一拜：“參見元君。”
那神念盯著羅塵，片刻后，才消失不見。
但僅僅只是一會兒，羅塵額頭上就沁出了冷汗。
這對于煉體有成的他而言，是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情，可見棲霞元君帶來的壓力之大。
棲霞神念離開后，幽泉似得到了吩咐，一臉神色復雜的看向羅塵。
“且隨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