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浩蕩人心的大戰(zhàn)葉無坷并沒有能及時參與，他趕到戰(zhàn)場的時候勝負已分。
直到將黑武在屈渤的南院兵力分開切割之后，人們才發(fā)現(xiàn)大寧的攻勢不只是表面看起來的四支雄兵。
大將軍唐匹敵在左，大將軍夏侯琢在右，大將軍澹臺壓境在后。
陛下親自率領(lǐng)精銳猛攻正中。
可實際上還有一支隊伍在，配合著大將軍澹臺壓境的重甲推進，將黑武后軍大將軍彼得洛的六七萬兵力打的七零八散。
這支隊伍，就是葉扶搖率領(lǐng)的那支萬余人的騎兵。
除此之外，合圍過來的還有漠北各部族的隊伍，每支隊伍人數(shù)都不算多，但加起來也有數(shù)萬人馬。
更何況還有屈渤那十萬狼騎也在，打的也是黑武后軍。
然而勝負并不是如此簡單，天平往哪個方向偏移只在毫厘之間。
其實，黑武汗皇闊可敵正我猜測的并沒有錯多少。
大寧皇帝之所以親自上陣，之所以如此沖鋒，正是因為寧軍只能打快。
如果一天之內(nèi)不能破敵，第二天黑武散亂的大軍就能集結(jié)起來。
闊可敵蠻的那支北院大軍其實也并沒有被全殲，唐匹敵要趕往執(zhí)子山支援皇帝，不可能與闊可敵蠻的大軍久戰(zhàn)。
闊可敵蠻的隊伍之所以來的晚了，完全是因為中了唐匹敵的計策。
唐匹敵在北疆布局，讓闊可敵蠻以為他已經(jīng)身陷重圍。
大將軍先讓夏侯琢帶兵往渤海方向迂回，打掉了闊可敵蠻安排的運糧隊伍截斷其糧道。
然后讓澹臺壓境分兵打著夏侯琢的旗號往東方穿插，讓闊可敵蠻認為夏侯琢的那支軍隊已經(jīng)向東意欲合圍。
緊跟著唐匹敵讓來自草原的騎兵與漠北已經(jīng)投靠大寧的諸國軍隊向北進攻，分散多點，給闊可敵蠻錯覺，讓他認為我寧軍何止十萬人馬。
草原諸部的騎兵配合澹臺壓境的另外一部分兵力，在漠北其他諸國接連開戰(zhàn)。
闊可敵蠻錯認為寧軍這次是傾力而出，唐匹敵帶著的絕非十萬人馬而是舉國之兵。
唐匹敵這時候帶著主力大軍出現(xiàn)在闊可敵蠻正北，讓闊可敵蠻以為他要將黑武北院大軍徹底圍困在大寧北疆。
闊可敵蠻沒有糧草，又發(fā)現(xiàn)四面八方皆是寧軍的隊伍。
他不敢向北正面突圍去打唐匹敵，于是只能按照唐匹敵的預(yù)計往西突破再往北逃竄。
唐匹敵見闊可敵蠻中計，于是下令草原諸部的騎兵沿途不斷襲擊騷擾闊可敵蠻的北院大軍。
不給闊可敵蠻任何喘息之機，逼著黑武北院大軍一直狼狽逃竄。
然后唐匹敵立刻率軍北上。
闊可敵蠻手里有五十萬北院大軍，而唐匹敵手里滿打滿算只有十萬兵。
如果他不需要趕往執(zhí)子山救援皇帝陛下，那他當(dāng)然也可以設(shè)計將北院這五十萬大軍尋機殲滅。
等他北上之后，闊可敵蠻尚未察覺出他已中計，帶著那支狼狽不堪的北院大軍繞路向西，多走了上千里才繞過來。
在闊可敵蠻距離執(zhí)子山不到百里，馬上就能與闊可敵正我會和的時候，寧帝破陣成功。
而被伏擊的黑武后軍大將軍彼得羅夫那六七萬精銳，接連被追殺之后逃回去的連五千人都沒有。
大寧皇帝陛下將最優(yōu)勢的兵力布置在北方，為的就是截斷黑武汗皇闊可敵正我的退路。
但人力終究不能把天機算盡。
這一戰(zhàn)還是讓闊可敵珈邏逃了。
闊可敵蠻的幾十萬狼狽之兵急匆匆趕來，這場必將銘記史冊的戰(zhàn)役已經(jīng)結(jié)束。
南院五十萬大軍被寧軍十萬人和屈渤軍十萬切開分割，打到后來已經(jīng)完全沒有了指揮。
寧軍十萬人還分兵五路進攻五十萬敵人的這種膽魄，也注定了會讓寧帝李叱永遠被標記在戰(zhàn)爭史的最高處。
待闊可敵蠻到了，寧軍已經(jīng)后撤。
這一戰(zhàn)，大寧斬敵超過二十萬，還有數(shù)萬降兵，大將軍唐匹敵下令一個不留，盡數(shù)在執(zhí)子山下斬首，也算是給闊可敵正我做了陪葬。
南院精銳五十萬損失大半，這還不包括傷兵在內(nèi)。
而北院出征時候的六十萬大軍，回到黑武的時候已經(jīng)不足三十萬，其中七八萬是因為南下路上減員，七八萬人被唐匹敵誘敵分散之計所殺。
剩下的都是非戰(zhàn)斗減員，一路向西逃跑的時候隊伍想控制都控制不住，每日都有大量逃兵，還有不少人餓死半路。
這一戰(zhàn)之后，黑武十年之內(nèi)不可能再有余力南下。
對于大寧來說更大的收獲就是陛下陣斬黑武汗皇，二皇子槊挑黑武七名皇子。
自此之后，黑武必將陷入爭權(quán)奪利的內(nèi)斗。
闊可敵珈邏看似是個贏家，回去之后爭奪皇位最具優(yōu)勢，可黑武局勢復(fù)雜，她想坐穩(wěn)江山也沒那么容易。
以此估計的話，就算再有十年，前后二十年內(nèi)黑武都緩不過來。
而大寧因為此戰(zhàn)大勝將會迎來一場連續(xù)二十年的上升期。
用這二十年，大寧可以輕而易舉的解決掉周邊的其他隱患。
二十年后，大寧國力就算不能徹底超越黑武，可黑武再敢南下，只怕更無勝算。
這一戰(zhàn)，才是大寧皇帝李叱為中原打下來的真正的立國之戰(zhàn)。
這一戰(zhàn)中少見的有些不滿足的就是葉扶搖葉無坷兩兄弟。
葉無坷沒能抓住那第二個銀面人，葉扶搖沒能將闊可敵珈邏追殺。
這兩兄弟，多多少少都有些悶悶不樂。
明明都立了大功，卻誰都不能真正開心起來。
寧軍大營。
葉無坷坐在大營木墻上看著遠處的塵煙陣陣在發(fā)呆，他看到的地方就是闊可敵蠻那殘兵敗將退走的地方。
如今寧軍士氣正盛，闊可敵蠻怎敢戀戰(zhàn)。
就算他有一雪前恥之心，也無一雪前恥之力。
若非是現(xiàn)在情況依然復(fù)雜，漠北諸國未定，屈渤時局不穩(wěn)，還輪得到他想一雪前恥？
難道大將軍唐匹敵就沒有遺憾？
若是能再多給他五萬人，他絕對能將闊可敵蠻那數(shù)十萬北院兵全都埋在漠北沙海。
只是人生總是如此，凡事不可太滿。
坐在木墻上的葉無坷看著遠處的塵煙逐漸消散，心中壓抑著的事卻始終不能緩解。
就在這時候大哥葉扶搖登上木墻，離著還有幾步遠的時候拋給葉無坷一壺酒，葉無坷一伸手把酒壺在半空之中摘下。
“看你樣子好像輸了什么。”
葉扶搖在葉無坷身邊坐下來：“但以你性格，就算輸了什么也不該如此在意。”
葉無坷噘嘴：“哪有誰輸了不在意的。”
葉扶搖：“從小到大你都不在乎輸贏。”
葉無坷：“那是和你，和自己人。”
葉扶搖笑了笑。
葉無坷道：“你要是心里爽，你也不會拎著酒來找我。”
葉扶搖：“我要是不爽，更不會拎著酒來找你。”
他看向遠處那隱隱還有煙塵的地方。
“我不是因為沒能截殺珈邏而不爽，而是因為不能追擊闊可敵蠻而不爽。”
葉無坷道：“你明知道不能。”
葉扶搖道：“明知道不能，還是不爽。”
寧軍已經(jīng)連續(xù)作戰(zhàn)多日，葉扶搖那支隊伍更是千里迢迢急行軍來的，大將軍唐匹敵的兵馬趕過來就直接決戰(zhàn)，所有人都需要休息。
闊可敵蠻不是碌碌之輩，闊可敵珈邏狡詐之極。
闊可敵蠻上過大將軍唐匹敵一次當(dāng)之后，雖會有挫敗之感但對這個人來說也是一次難得的學(xué)習(xí)。
執(zhí)子山再往北的地方大寧不熟悉，斥候都沒有去過那么遠的地方。
再往北就是黑武的主場，他們北院南院加起來還有不少能戰(zhàn)之兵。
更為主要的是......哀兵莫追。
黑武汗皇被殺，要是再緊追不舍難免會激起黑武人的悲愴決心。
凡事皆有度。
這句話葉無坷聽過，葉扶搖也聽過。
“其實我知道你還有什么不爽。”
葉無坷喝了一口酒后說道：“這次征戰(zhàn)，最為出彩的還是當(dāng)初的那些大將軍們，其次是二皇子殿下。”
葉扶搖沒有回答。
可對于常有爭勝之心的他來說，這確實是他不爽之處。
他算是很出彩的年輕人了，帶著一支隊伍千里迢迢急行軍繞到了黑武大軍背后奇襲。
如果沒有他的話，陛下在執(zhí)子山那一戰(zhàn)未必能輕松取勝。
然后他配合大將軍澹臺壓境將黑武后軍六七萬人幾乎殺了個干干凈凈，這軍功已經(jīng)大的讓人羨慕不已。
可他不滿意。
葉扶搖看了弟弟一眼：“你不爽......”
葉無坷聳了聳肩膀：“確切說不是不爽，是不甘。”
葉扶搖點了點頭：“現(xiàn)在人人都不懷疑二皇子，唯獨是你心里解不開這個結(jié)。”
葉無坷：“曌蕤在執(zhí)子山中故意引走我們，必然是在為某個人脫身而爭取時間，二皇子有機會離開執(zhí)子山回到他的麒麟游騎隊伍里，只要能證明他此前不是一直都在麒麟隊伍中就可以了。”
葉扶搖：“那你怎么證明他不在軍中就是在執(zhí)子山？”
葉無坷：“如果你不是領(lǐng)兵從執(zhí)子山北側(cè)繞過去攻了黑武后路，那你猜是誰從那繞過去？屈渤十萬狼騎如果不是跟著你沖殺，那是跟著誰沖殺？”
葉扶搖微微搖頭不做評判。
良久之后，葉扶搖道：“我相信陛下始終是那個磊落光明的陛下，若二皇子真的有圖謀陛下不會坐視不管放任自流。”
葉無坷道：“若陛下也看不準呢？陛下不是神，他也無法確定二皇子到底有沒有謀反之心，總不能一點兒證據(jù)都沒有就給二皇子定罪，做父親的，不能在兒子沒有犯錯證據(jù)的時候就說他錯了。”
葉扶搖看向弟弟：“不要太執(zhí)迷。”
葉無坷道：“人總是得較真。”
葉扶搖道：“你該明白，這次大戰(zhàn)之后二皇子歸國便是天大的英雄，他連斬黑武七名皇子，還重傷了闊可敵正我，這會讓大寧舉國振奮！你回去之后若還敢查他，你可知道會有多少兇險？一個不慎，你就會從人人敬仰的葉千辦變成人人唾罵的賣國賊！”
葉無坷：“可我不能就這么隨波逐流。”
葉扶搖道：“我沒有讓你隨波逐流，只是讓你別那么執(zhí)拗，最起碼，別在表面上就讓人看出來你在針對二皇子。”
葉無坷：“我知道。”
葉扶搖：“陛下可能有所察覺，正如你所說，陛下讓二皇子來北疆或許就是想考驗一下他，以此來確定二皇子是否真有謀逆之心，這件事陛下會留心，畢竟那是他的兒子，你......最好回去后就暫時忘了這件事，等過一陣子再說。”
葉無坷道：“我不會冒失的。”
葉扶搖：“你就不聽話。”
葉無坷抬起頭看向遠處夕陽：“不聽話的人不討喜，較真的人也不討喜，可是......”
他微微搖頭。
葉扶搖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相信陛下。”
葉無坷嗯了一聲后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道：“是不是因為我太過先入為主，對二皇子已有成見？”
葉扶搖：“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葉無坷再次沉默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葉扶搖起身拉了他一下。
“我知道你什么性子，總得去證明了你才會停下，證明你對了你不會得意，證明你錯了你卻會內(nèi)疚，歸根結(jié)底，這世上難辦的事都是傻人在辦，真被人人都討厭了，傻人連辯解都不會......”
他拉起葉無坷。
“你哥不爽，只是因為我還沒到你做什么錯事我都能扛住的地步，還沒到你就算要被千刀萬剮，我舍棄一切也能換你平安的地步，可是啊......就算我還沒走到那么高得到那么多，你想做什么我也會由著你。”
“對的就是對的，錯的就是錯的。”
“干吧，大不了我們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