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元沉默地看向鴻鈞,山巔的風吹動他灰色的衣袍,遠處鉛灰色的天空低沉地壓著起伏的山巒。
四周彌漫的稀薄魔氣仿佛也凝滯下來,只在三人周圍緩緩流轉。
乾坤老祖站在一旁,聽到鴻鈞所言,微微挑起眉毛。
他看向歸元,目光里透出幾分了然。
原來這位道友當年遲遲難以化形,不單是因北方堆積如山的混沌兇煞,竟還有天命纏身。
二者互為因果,彼此糾纏,倒真是劫數重重。
不過卻也被其尋到方法破除天命,的確了得。
鴻鈞的聲音依舊平淡,像是敘述一件早已注定的尋常事:“不過既然你已化形而出,說明天命已破大半。但破除天命之因果,你可曾想過。”
歸元當然知道鴻鈞指的是什么。
他那所謂的天命,便是往后天地傾覆時以身撐天,代替不周山成為新的支柱。
如今他既已化形,便意味著未來若真有天柱折斷之日,世間再無第二個能夠替代不周山的存在。
可歸元心中只有冷笑。
這天命憑什么要他來承擔?
說句不客氣的,即便往后不周山真的倒下,那也不是他推倒的,與他何干?
難道只因為他出身北冥,體魄龐大,便活該被選作撐天的基石?
世間沒有這樣的道理。
鴻鈞像是看透他心中所想,淡然道:“你于不周山得盤古傳承,便該明白,這番因果你并未徹底解決。”
歸元眉頭緊皺,還想開口辯駁,鴻鈞卻沒有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
“乾坤道友所言,貧道答應了。”鴻鈞轉向乾坤,微微頷首,“吾也會與其余幾位說明。至于金蓮——”
他隨手一揮,一道溫潤平和的靈光輕飄飄落到歸元面前。
光芒散去,露出一朵十二品金色蓮臺,花瓣層疊,流轉著渾厚祥和的功德之氣,正是功德金蓮。
“此物在決戰之前,都可供你參悟。”
說罷,鴻鈞最后看了歸元一眼。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仿佛穿透了此刻,看見了更久遠的什么。
隨后他的身影如水墨般淡去,融入周圍流動的魔氣與山風之中,再無痕跡。
乾坤老祖這才笑瞇瞇地搖了搖頭,也抬手一揮,一尊古樸的三足圓鼎出現在歸元面前。
鼎身銘刻著天地初開般的紋路,散發出包容萬物、逆轉化生的玄妙道韻。
“看在你救了我那兩個徒兒的份上,”乾坤老祖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須,“這乾坤鼎便借你參悟兩千年吧。時間一到,老道可得收回來。還得靠它消弭這西方天地間無孔不入的魔意呢。”
話音落下,乾坤老祖的身影也漸漸虛化,如煙似霧般消散在靈山之巔。
只留下歸元一人站在原地。
他面前懸浮著兩件至寶。
功德金蓮金光溫潤,凈化心神。
乾坤鼎沉凝古樸,仿佛能煉化萬物。
兩股截然不同的道韻在空氣中微微蕩漾,與他周身的氣息隱隱呼應。
山風重新開始流動,帶著西方特有的、混雜著魔氣的凜冽寒意。
歸元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冷風中化作一團白霧,又迅速散去。
鴻鈞的話還在耳邊回響。
天命……因果……
歸元望向東方,目光仿佛越過千山萬水,看見了那座頂天立地的不周山。
盤古脊梁所化,萬山之源,天地支柱。
那樣的存在,怎么可能輕易倒下?
就算是共工是盤古后裔,也不可能說能將不周山推倒。
可鴻鈞不會無故提及。
鴻鈞對于有著造化玉牒,他到底知道什么沒有人知道,而他也是道魔大劫當中最大的受益者,甚至一舉成圣。
他不會無故說起這些東西。
“他似乎很樂意看到我破除天命?”
歸元琢磨起剛才鴻鈞所說的話。
雖說他一直在說著歸元很難徹底擺脫自己的天命,仿佛他就是維護天命的人。
但知道他的凝聚氣花之法后,卻又樂意將功德金蓮拿出來。
“大勢……”
歸元想起之前與燭龍論道時,那位時間掌控者意味深長的告誡。
大勢如洪流,縱能看見,也難改變。
莫非不周山倒塌,便是那不可逆轉的“大勢”之一?
若是如此,自己這所謂的“撐天”天命,恐怕并非空穴來風。
“所以這大勢是誰定下的,難不成鴻鈞也想看看大勢能不能徹底更改?”
歸元倒是覺得自己這次摻和道魔大劫是來對了,起碼看上去,鴻鈞似乎也是支持他將自己的天命徹底擺脫。
想到此處,歸元心中一定。
既然鴻鈞答應了他參與對付羅睺之事,又借出功德金蓮,那他便趁決戰前的這段時間。
盡快參悟其中奧妙,完善自身氣花凝聚之法。
歸元收斂心神,盤膝坐下,目光落向懸浮在身前的乾坤鼎。
此鼎三足兩耳,鼎身古樸,并無太多紋飾,只在表面流轉著混沌色的微光。
它看似尋常,卻是先天極品靈寶中最為特殊的一件。
能逆轉后天返先天,將后天靈寶與靈根轉化為先天之物。
雖不知其中需耗費何等代價,單是這樁造化之功,便足以令乾坤鼎位列洪荒最神妙的寶物之中。
只是乾坤老祖只應允他參悟兩千年。
光陰太短,歸元心知難以盡窺其奧,至多只能領悟部分關竅。
不過無妨,此鼎往后無論是落入鴻鈞手中,還是機緣巧合為女媧所得,他皆有再遇之時。
屆時,自可繼續參悟。
他靜心凝神,體內數件寶物悄然呼應。
凈世白蓮的清輝自中丹田流淌而出,青蓮寶色旗的木之道韻在慶云左側沉浮,玄元控水旗的烏光水意在右側蕩漾。
而沉寂于神花深處的造化玉牒碎片,亦在這一刻泛起蒼茫的波動,仿佛承載著三千大道最初的記憶。
諸般氣機交織,如溪流匯海,悄然涌向乾坤鼎。
鼎身微震,混沌色的光暈略略明亮,卻并未如歸元預想中那般熱烈響應。
沒有業火紅蓮當日那種門戶洞開、本源盡展的酣暢,只有一種沉厚的、近乎凝滯的道韻緩緩彌漫,如霧里看花,似近實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