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崖的血腥味尚未散盡,攪動天下的計劃已然啟動。
葉昀與東方不敗二人,卻像是事了拂衣去的俠客,悄然離開了那座權力與殺戮的巔峰。
十二月底,恒山。
冷風蕭瑟,滿山皆白。
那不是雪,是縞素。
定逸、定閑二位師太的圓寂,給這座清凈佛門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哀慟。
往日里還能聽見尼姑們誦經的晨鐘暮鼓,如今只剩下壓抑的哭泣。
“把恒山派交給令狐沖那小子,我看懸。”
葉昀站在半山腰,望著遠處主峰上飄蕩的白幡,撇了撇嘴。
“他自己都活得稀里糊涂,爛醉如泥,還指望他帶領一群尼姑光大門楣?
怕不是要把人家帶去酒窖里參禪。”
東方不敗一襲紅衣,在白茫茫的山間格外扎眼。
她對此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問:“所以,你特地繞路來此,就是為了看笑話?”
“當然不是。”
葉昀笑了笑,“咱們不是要起事嘛,這恒山派也算是一股不小的力量,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它廢了。
再說了,我跟定逸也算打過交道,人雖然脾氣爆,但心不壞。就當……結個善緣。”
二人身法如兩縷青煙,避開守山弟子,徑直飄入了恒山派的藏書閣。
與少林藏經閣的浩瀚不同,恒山派的典籍不多,零零散散地擺在幾個書架上。
整個門派都沉浸在悲傷中,此地更是無人問津。
葉昀隨手翻了幾本劍譜,《萬花劍法》、《七弦無形劍》……
他看得直搖頭。
“華而不實。”
葉昀將一本劍譜丟回架子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語氣里滿是不加掩飾的嫌棄。
“你看這招‘落英漫天’,還有這式‘飛花點翠’。
名字一個比一個好聽,舞起來也確實好看,跟仙女似的。
可真要殺人,力道全散了,屁用不頂。”
他走到東方不敗身邊,拿起她正在看的一本《通筋化骨劍》,瞥了一眼便沒了興趣。
“還有這些所謂的絕技,更像是奇門招數,講究出其不意。碰上高手,一次不中,就沒下文了。”
東方不敗也微微頷首:“劍法路子偏柔,韌性有余,殺伐不足。
擅長纏斗,缺少一擊斃命的手段。若遇上真正的強敵,耗到最后,輸的還是自己。”
“說白了,就是刮痧師傅。”葉昀做了個總結。
他摩挲著下巴,在藏書閣里踱了兩圈。
“一群尼姑,總不能指望她們跟男人一樣走剛猛路子。
但也不能光挨打不還手啊……得給她們找個合適的出路。”
葉昀腦中,無數武學典籍的要義如星河流轉。
古墓派的《玉女劍法》……輕靈飄逸,劍式精妙。
華山派的《玉女功》……陰柔內勁,養顏固本。
再結合恒山派劍法本身“棉里裹鐵”的特性……
一個全新的功法雛形,在他腦中迅速構建、推演、完善。
他走到一張空桌前,從儲物戒指里取出紙筆,筆走龍蛇。
他沒有寫下具體的招式,恒山派不缺招式,缺的是能將這些招式威力發揮出來的核心內功。
他所寫的,是一套全新的內功心法。
此功法,他命名為《清心玉女訣》。
其核心,取自古墓派,講究心如止水,無悲無喜,如此方能將內力運轉至極致,身法迅捷如電。
同時,又融入了華山玉女功的滋養之效。
女子修煉,不僅不會損傷身體,反而會氣血充盈,容顏更勝往昔,氣質愈發清冷。
最關鍵的是,這套內功修煉出的真氣,自帶一種急速特性,能完美契合恒山派那些看似華麗的劍招。
讓原本只是好看的“落英漫天”,變成真正致命的“劍雨梨花”。
寫完最后一筆,葉昀吹了吹墨跡,滿意地點了點頭。
“搞定。”
他將這本薄薄的冊子隨手放在了最顯眼的桌案上。
想了想,又在封面上加了一行小字:“贈恒山有緣人。PS:喝酒誤事,少喝點。”
做完這一切,二人悄無聲息地離去,正如他們悄無聲息地來。
……
下了恒山,時間已悄然來到元旦。
楊蓮亭的消息通過神教的渠道傳遞而來。
“主上,東方教主。按您的吩咐,屬下已聯絡了數支邊軍,許以重利。
他們也鬧了幾場兵變,燒了幾個糧草庫,砍了幾個克扣軍餉的校尉。”
信使單膝跪地,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但是……動靜都太小了。朝廷的鎮邊大軍一到,他們就作鳥獸散,沒掀起什么大浪。
好在,咱們在背后支持的事情,沒有暴露。”
東方不敗看完密信,黛眉微蹙:“果然,現在起事,還是太早了。
朝廷雖已腐朽,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未必。”葉昀正靠在一棵枯樹上,嘴里叼著根草莖,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火星已經點起來了,現在被踩滅,不代表就燒不起來。”
他吐掉草莖,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讓他們也過個安生年吧。等這年過完了,樂子可就多了。”
他的話音剛落,天空中,幾片冰涼的雪花悠悠蕩蕩地飄落下來,落在他的鼻尖上,帶來一絲涼意。
北方的雪,跟隨著新年的腳步,悄然來到了人間。
“下雪了。”東方不敗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接下來去哪?”
“去京師。”
葉昀咧嘴一笑,“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幫蠢貨肯定想不到,咱們敢去天子腳下過年。
順便……我也想看看,這大明京師的春節,到底有多熱鬧。”
東方不敗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二人商議已定,于一月五號,抵達了京師。
江湖上的消息,總是傳得飛快。
令狐沖即將于明年二月十七,正式接任恒山掌門的消息,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江湖中人對此議論紛紛,有看好的,有唱衰的。
但這些喧囂,很快便被即將到來的新年氣氛所淹沒。
這或許是烙印在每一位華夏兒女血脈中的習俗與共鳴,無論江湖如何風雨,年,總是要過的。
當然,總有那么些人,喜歡在過年的時候加班。
比如,華山思過崖上,還在苦讀《資治通鑒》的岳不群。
比如,青城山下,對著《辟邪劍譜》比比劃劃,時而發出嘿嘿怪笑的余滄海。
再比如,此刻正駐扎在武當山下,一臉陰沉的鎮撫司錦衣衛指揮使,魏淵。
魏淵自認倒霉。
少林寺那場驚天大亂,他因為臨時有緊急公務,提前一步離開,僥幸逃過一劫。
可他手底下的人沒那么好運,東廠的霍浩,還有幾十名大內高手,全折在了藏經閣。
消息傳回京城,錦衣衛總指揮使勃然大怒。
將所有火氣都撒在了他這個“臨陣脫逃”的指揮使身上。
下了死命令,限期之內,必須將“華山劍神葉昀”緝拿歸案!
魏淵這段時間焦頭爛額,他將江湖上所有可能與葉昀有關的線索都排查了一遍。
最后得出一個結論——那小子是個瘋子,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修改各大派武功秘籍,攪亂江湖,這事已經有七八分確定是他干的。
“大人,馬上就要過年了,兄弟們都想……”一名心腹千戶小心翼翼地湊上前。
“過年?”魏淵坐在帥帳內,看著地圖,冷笑一聲。
“那姓葉的小子,最擅長的就是鉆空子!我有預感,今年春節,他必然會出現!”
他一拳砸在地圖上,正中武當的位置。
“你看看!他大鬧少林,天下皆知。華山有風清揚那個老不死的在,他暫時不敢回去。
青城、泰山、衡山那幾個掌門得了他的‘好處’,一個個實力大進,他沒理由再去。
排除了所有地方,還剩下誰?”
那千戶看著地圖,恍然大悟:“武當!”
“沒錯!”魏淵的眼中閃爍著一種獵人般的興奮。
“武當派自沖靈老道死后,元氣大傷,又是正道魁首之一,是最好的目標!
他那種人,自負、狂妄,最喜歡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消停的時候,搞出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站起身,語氣斬釘截鐵。
“他肯定以為我們會在京師過年,放松警惕!
所以,他一定會來武當!傳我命令,所有人打起精神,在武當山下布下天羅地網!
相信我,我已經徹底摸透了他的心理!”
“……是!”
千戶看著自家大人那自信滿滿的樣子,雖然心里覺得有點懸,但還是領命而去。
殊不知,他們要等的人,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京師,悠哉游哉地逛著大街。
……
京師的春節,恰逢一場細雪輕舞。
從下午未時起,雪花便紛紛揚揚地開始加大,為這座古老的皇城披上了一層夢幻的華服。
屋檐、街巷、行人的肩頭,都落上了一層薄薄的積雪,給這喧囂的煙火人間,平添了幾分寧靜與祥和。
咯吱,咯吱。
葉昀和東方不敗身披一大青一火紅兩件毛絨大氅。
并肩漫步在長街上,在初雪覆蓋的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
遠處的紅燈籠在雪花的映襯下,愈發鮮艷奪目,驅散了冬日的寒冷,溫暖著歸家人的心房。
街邊的商販們依舊熱情不減。
白氣騰騰的小吃攤上,早已圍坐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人們哈著白氣,品嘗著剛出鍋的湯圓、餃子,吸溜聲與歡笑聲混雜在一起。
偶爾有一兩片雪花調皮地落在碗里,又迅速融化。
仿佛是上天賜予的調味劑,讓這碗中的食物,在這特殊的日子里,更顯可口。
稍不注意,身邊就會“呼啦”跑過一溜半大的熊孩子。
他們追逐打鬧,鼓著腮幫子吹動飄落的雪花,哪怕臉蛋已經凍得通紅,眼中卻閃爍著純粹的喜悅。
一旁的大人們慈愛地看著,偶爾也會被孩子拉扯著加入進去,矜持地享受著這份短暫的純真。
葉昀將這一切都收入眼中,嗅著食物香氣與人間煙火的年味,嘴角不自覺地掛上了一抹微笑。
過去一年多的時間,他幾乎一直在四處奔波流浪。
以前在華山過年,雖然不如京師這般盛大熱鬧,但也同樣充滿溫馨。
有師娘寧中則親手包的餃子,有小師妹岳靈珊纏著他要的壓歲錢和新奇玩意兒。
時代的烙印,正一點一點地,深刻地作用在他身上。
他曾以為自己是這方天地的過客,是世界的寵兒。
他總是站在一個極高的角度,用一種近乎冷漠的姿態,俯視著這人世間的悲歡離合。
他有自己的活法,有自己的追求。順手,便幫一下;阻礙,便殺掉。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倨傲,一種游蕩人間的神祇與這世間隔著的、無法觸摸的屏障。
從恒山到京師的路上,他看到了太多倒斃于風雪中的百姓,也看到了朱門酒肉臭。
他曾想過,將這天捅個窟窿又如何?
但那時的想法,更多是出于一種“游戲人間”的強大自信,而非真正的感同身受。
然而,隨著這一路走來,隨著經歷的事情越來越多。
他那雙仿佛一直游離在人間的腳,漸漸地,落在了實地上。
性格依舊未變,那份懶散與腹黑也仍在。但他已經從心底,開始真正地融入這個世界。
他漸漸認識到,自己終究只是一個人。
一個會餓、會冷,需要吃喝拉撒,行走坐臥,與街邊那個賣茶湯的大爺一般無二的,人。
冰涼的雪花落在他的臉上,那份觸感,是如此的清晰。
不遠處餛飩攤飄來的香氣鉆入鼻腔,那味道,是如此的鮮美。
還有街對面,那個因為沒買到糖葫蘆而坐在地上撒潑打滾的熊孩子,那嚎叫聲……
嘖,真他媽有點吵!
似乎是想通了什么關鍵。葉昀感覺自己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都發生了一種奇妙的升華。
那道淡淡的隔閡,那層屬于穿越者的、旁觀者的外殼,在這一刻,悄然破碎,消散于無形。
“葉昀?”身邊傳來一聲輕喚。
“嗯?咋啦?”葉昀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女孩。
東方不敗就那么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才有些不確定地開口:“感覺你的氣質,好像又變了。”
她組織了一下語言,“以前的你,雖然溫和愛笑,但那份溫和之下,總藏著一種看不透的距離感。
而現在的你,就站在這里,仿佛與這漫天風雪、這人間煙火,徹底融為了一體。
那份懶散中,多了一絲真正的暖意。”
葉昀嘴角勾起:“小白,你也變了很多。”
“變了什么?”東方不敗好奇地問。
“變得像是這場落入人間的雪。”葉昀攤開手,作勢要去接那飄落的雪花。
東方不敗白了他一眼,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
就在二人享受著這份難得的靜謐與溫馨時,不遠處,一陣喧嘩聲打破了街市的祥和。
“老東西!你這湯圓是給人吃的嗎?餿了!今兒個不賠小爺十兩銀子,小爺我砸了你的攤子!”
只見幾個衣著華貴的惡少,正圍著一個賣湯圓的老漢,為首那人一腳踹翻了滾燙的鍋子,湯水灑了一地。
老漢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哀求著,周圍的百姓敢怒不敢言。
葉昀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看,總有些不開眼的蠢貨,喜歡在大過年的時候出來找不痛快。”
東方不敗偏了偏頭,紅唇輕啟:“要殺嗎?”
“殺倒是不至于。”
葉昀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發出一陣噼啪脆響。
“不過,既然咱們決定要在這兒過年,總得先打掃一下屋子。”
他朝著那邊走了過去,聲音懶洋洋地飄了回來。
“就當是……新年第一響的開門炮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