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一章

    浣洗房，素來是存在在各個府邸最偏僻的陰冷角落里，活計(jì)也是最辛苦的地方，一般在那里當(dāng)差的婢女，也多是被主子嫌棄的，就算是莊子上的規(guī)矩不嚴(yán)，這里也絕對不該是主子住的地方，哪怕這個木蘇里氏就是裕滿遺忘到腦后的一個妾室。

    正當(dāng)爾芙看著眼前梨花落雨的百合，想要說些什么安慰她的剎那，那個膩歪人的何五冶就出現(xiàn)了，他穿著一襲體面的杭綢長袍，外罩藏青色的緞面馬褂，頭發(fā)梳得锃明瓦亮的領(lǐng)著兩個常隨就湊到了爾芙跟前，“堂妹，您怎么過來了，早知道您要來，我也好早早安排下！”

    “安排什么？”爾芙拉住了想要躲閃的百合，似笑非笑地扭過頭，看著明顯是匆忙趕過來的何五冶，嘲諷道，她要不是拉著百合就過來了，想來她就看不到這么真實(shí)的一幕了吧，也許她看到的會是一個穿著體面、住在正經(jīng)院子里的木蘇里氏和膽小畏縮的百合。

    何五冶早就注意到了躲在爾芙身后的百合，也明白爾芙這副不滿的樣子是為了哪般，可是他卻半點(diǎn)都不覺得害怕，甚至還有那么一些不屑在其中，要知道他這般對待木蘇里氏和百合，那是完完全全按照爾芙的額娘郭絡(luò)羅氏的吩咐做的，一個幕后推手的女兒，有什么資格怪罪他這個執(zhí)行者，若不是有郭絡(luò)羅氏的吩咐，他就算是吃擰了，也不敢慢待了裕滿的家眷，那可是他鐵打不動的靠山呀。

    爾芙不喜地斜了眼擋在院門口的何五冶，對瑤琴使了個眼色。

    瑤琴心領(lǐng)神會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上前一步就猛地抬手一推，直將何五冶推了個踉蹌，差點(diǎn)就摔在院子里的泥土地上，這才重新退回到了爾芙的身旁。

    被推得心下一驚的何五冶，登時(shí)就不樂意了。

    他自詡自己個兒是正經(jīng)的上三旗旗人大爺，現(xiàn)在一個包衣奴才都敢和他動手動腳的，他只覺得臉面有損，卻沒想到爾芙要是不點(diǎn)頭，瑤琴一個宮婢哪里敢自作主張，尤其是在他看到一直沒被他看在眼里的小可憐百合，居然正躲在爾芙身后偷笑，直接就指著瑤琴的鼻尖，扯著嗓子叫了起來，“哎呦，我說我的堂妹，你身邊這宮女也太粗魯些吧！”

    “呵……”

    還真是個自來熟的，爾芙在心里不屑的嗤鼻一笑，面上卻仍掛著那抹公式化的淺笑，玉手緩緩搖動著手里的團(tuán)扇，淡聲道：“自古男女有別，雖說你是我阿瑪?shù)倪h(yuǎn)房侄子，和我也算是血脈至親，但是到底是個外男，你湊得這般近，若是讓旁人瞧見，怕是還以為你是什么不要臉的登徒子呢！

    瑤琴推開你，那可是為你好，不然攤上個侮辱皇室宗親的罪名，怕是就算我阿瑪想保你，那也是沒有半點(diǎn)法子。”說完，爾芙就看也不看呆若木雞的何五冶，拉著渾身發(fā)抖的百合，徑自往院子里走去。

    越是往院子里走，爾芙就越是心驚。

    若是單從院門口看去，這院子頂多就是顯得有些荒涼破敗，但是比起一般普通老百姓家的院子，也算不得什么太差的居所，可是走到院子里，她才發(fā)現(xiàn)這何五冶是個人才，頗善于做表面功夫，瞧瞧房門口那歪歪斜斜的柱子和窗紙都破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幾扇窗子，再看看布滿蜘蛛網(wǎng)紋的破爛臺階，這要不是她跟著百合過來，只在路上瞧見這房子，她還以為這是個沒人住的破房子呢！

    “你額娘就住在這里？”爾芙看著黑漆漆的房內(nèi)，扭頭看著百合，一臉心疼的問了句，她倒不是懷疑百合故意裝慘的騙她，實(shí)在是這地方真是太……好吧，她都想不出形容詞來描述眼前看到的一切了。

    陰冷逼仄是爾芙對木蘇里氏和百合住所的第一個反應(yīng)。

    這并不是她沒見過臟亂差的地方，所以覺得這里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不知道大家都有沒有去過那種傳承百年的老房子，尤其是作為所有人都想進(jìn)去轉(zhuǎn)轉(zhuǎn)的故宮，爾芙一進(jìn)門就感覺到了一股子涼意襲來，略帶霉味和藥味的古怪味道，隨之襲來，再接下來，她就直接踩了一腳泥。

    房間里，并沒有鋪地磚，連百姓家里都會鋪的青磚，那也是沒有的，坑坑洼洼的就好像是被大雨蹂躪過的鄉(xiāng)間土道一般。

    事實(shí)上，這里也真的被雨水蹂躪過。

    因?yàn)闋栜揭呀?jīng)從灰黑色的房頂上，看到了還未干透的水痕，顯然是前天那場大雨帶來的余韻，估計(jì)若是雨天，那就真是外面下大雨，房間里下小雨了。

    “我額娘應(yīng)該在房間里睡著，因?yàn)樗呀?jīng)臥床有些年了，所以味道可能不大好，您先在外面等等，我先去把窗子打開。”百合看著臉色越發(fā)難看的爾芙，小心翼翼地將爾芙攥著的手抽出，擰著衣角說道。

    爾芙聞言，搖頭道：“我跟你一塊去！”說完，她也不理會百合的勸阻，重新拉過百合的手，問清楚了木蘇里氏所在的房間，便徑自往房間里走去。

    房間里，厚厚的棉布簾子擋在窗前，將外面還算明亮的光線，擋了個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唯有房門口漏進(jìn)來的細(xì)碎光線，點(diǎn)綴著這個陰暗的小房間，讓爾芙有一種走進(jìn)電影院的感覺。

    借著門縫漏進(jìn)來的那點(diǎn)點(diǎn)碎光，爾芙隱約能看到炕頭鋪著的被褥中，躺著一個很瘦很瘦的蒼老女人和緊貼著北墻邊，擺著的一對看起來還算齊整的箱籠，她剛要邁步往炕邊走走，便不知道踢到了什么，只覺得腳尖一疼就不自覺的輕呼了一聲。

    隨著爾芙的一聲低呼，炕上躺著的女子就嚶嚀一聲，摩挲著墻壁，勉強(qiáng)坐直了身子，同時(shí)很是焦急的扭過頭，對著地上這邊無目標(biāo)的伸出手，急急問道：“百合，可是你回來了？”

    “額娘，我在這。”

    百合應(yīng)了句，扭頭看著蹙著眉頭的爾芙，略顯拘束的搓著手，解釋道：“額娘早些年傷了眼睛，現(xiàn)在一見光就會流淚，所以我只好將窗子都用布遮起來了。”說完，她便絲毫不受眼前昏暗光線影響地快步走到了炕頭邊，利落地從婦人的身邊，摸出了一枚針腳細(xì)密的眼罩，扣在了那婦人的臉上，這才踹了腳上穿著的鞋子，爬上炕，撩開了窗前擋著的簾子。

    此時(shí)，爾芙才終于看清了炕上婦人的真容。

    木蘇里氏，這個瑤琴說過的明艷女子，此時(shí)早就蒼老得如同老嫗一般，據(jù)說是艷若桃花的鵝蛋臉，卻雙頰凹陷得突出了顴骨，配合著能夾死蒼蠅的抬頭紋和深深蹙著的眉心，以及如枯樹皮一般的瘦成雞爪子樣的雙手，簡直就如同爾芙小時(shí)候看過的那些童話故事里的古怪巫婆一般。

    不過就算如此，就算她已經(jīng)不再美麗，卻仍然穿戴整齊，顯然百合將她照料得很是仔細(xì)，她那頭花白的長發(fā)，服帖地挽在腦后，簪著一支看不清材質(zhì)的木簪子，上身披著一件孔雀綠色的對襟褂子，下身搭著洗得已經(jīng)泛白的被子，正面帶慈笑地盯著百合所在的方向。

    這就是所有母親在看向自己子女的表情。

    哪怕爾芙看不到她的眼睛，她也摸不準(zhǔn)百合所在的方位，可是那慈愛的笑容，卻讓爾芙只一眼就感覺到了這對母女之間的厚重感情，正當(dāng)爾芙打算上前一步，來一個自我介紹的時(shí)候，木蘇里氏開口了：“你堂哥找你過去，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堂哥得罪了姐姐，所以希望我能幫著說和幾句，還答應(yīng)我，只要我能勸著姐姐放過他這次，他就會請來盛京城里最好的大夫給您瞧病。”百合有些為難地看了眼爾芙，握緊了木蘇里氏的手，小小聲的答道。

    那一眼，爾芙看到了她眼底的祈求，百合是不希望她開口的。

    “那女人的孩子會見你？

    怕是她們都巴不得咱們快點(diǎn)死在這里，永永遠(yuǎn)遠(yuǎn)的都不要出現(xiàn)在你阿瑪跟前，那樣才好呢，也省得她郭絡(luò)羅氏的算計(jì)，有重見天日的那天！”隨著百合的話音一落，木蘇里氏就是冷笑兩聲，如雞爪子般干瘦干瘦的手，抬手就拍在了膝頭，從牙縫里擠出了一句話。

    “額娘，這都過去那么多年了，咱們不也是好好的，您就別再說那些事情了！”百合忙扯了扯木蘇里氏的袖子，低聲勸解道，生怕額娘的幾句話就刺激了看起來很好騙的爾芙，難得有機(jī)會接觸到爾芙，這又是個心善的，她還指望著能借此機(jī)會，將額娘的眼睛治好，讓額娘能在有生之年，再次見到阿瑪，她也想要看看額娘嘴里那座恢弘壯麗的京城，她是堂堂朝堂重臣的女兒，她不甘心一輩子就這么窩在這個窮鄉(xiāng)僻壤的地方。

    好在爾芙不是原主，也不是個太過計(jì)較的人。

    她是理解木蘇里氏和郭絡(luò)羅氏之間的這種解不開的仇怨，妻妾和睦共處，那只能是那些自大男人的幻想，在現(xiàn)實(shí)里，那絕對是不存在的，如果瑤琴所說的都是事實(shí)，那早在木蘇里氏回到京城前，她和郭絡(luò)羅氏的爭斗就已經(jīng)徹底開始了，且必然是要斗個你死我活的。

    木蘇里氏輸了，她落得這個下場，爾芙不同情她，因?yàn)樗溃绻份斄说娜耸枪j(luò)羅氏，木蘇里氏也絕對不會放過郭絡(luò)羅氏的，所以爾芙雖然同情百合的凄慘遭遇，對其卻沒有抱歉的意思。

    宅斗，本就是這樣殺人不見血的。

    就在爾芙這般想著心事的時(shí)候，木蘇里氏那邊已經(jīng)發(fā)展到了怨婦附身的狀態(tài)，咬牙切齒地咒罵著郭絡(luò)羅氏，說著她和裕滿之間的那些溫馨浪漫的日子，連百合急得聲音都有些尖銳了，她也沒有停止的意思。

    雖說郭絡(luò)羅氏并不是爾芙的親娘，爾芙對其也沒有太多的孺慕之情，但是她也不想浪費(fèi)時(shí)間的聽著木蘇里氏咒罵，所以就算是百合連連對她投來祈求、告饒的眼神，她還是開口說話了，“照著漢人家的規(guī)矩，我該是要叫你一聲姨娘的，我就是你嘴里的毒婦郭絡(luò)羅氏的二女兒爾芙。

    之前，我不知道姨娘和妹妹就住在這里，也就一直沒有過來。”

    本來爾芙是打算和木蘇里氏好好說幾句話就將人接到別院去先住著的，只是她這話還沒說出口，先前被打斷了咒罵的木蘇里氏就炸了起來，拖著兩條瘦成麻桿的腿兒，搖搖晃晃的就從炕上站了起來，如同瘋魔了似的沖著她就開始伸手抓撓，也虧得爾芙進(jìn)門就沒動過位置，也沒有往炕邊湊，不然就木蘇里氏這么突然的發(fā)難和大面積的攻擊法子來看，她這張臉就要真的掛彩了。

    “額娘，您別生氣，姐姐是好人。”百合忙抱住了就要栽倒在地上的木蘇里氏，忍受著木蘇里氏捶打在她身上的疼痛，溫聲細(xì)語的安撫道。

    “讓她走！

    郭絡(luò)羅氏那毒婦的女兒是個什么樣子，額娘比你清楚。”許是木蘇里氏也知道自己個兒不可能真的傷害到爾芙，這番折騰就是浪費(fèi)力氣和折騰自家女兒，她也就漸漸停了動作，氣喘吁吁地對著百合嘟噥道。

    百合哭喪著臉，連連應(yīng)是的將木蘇里氏扶著坐好，這才無聲地從炕上爬了起來，對著爾芙行了個大禮，希望爾芙不要怪罪有些糊涂的額娘。

    “姨娘，我來看你是沖著百合妹妹的面子，你別不知道好歹。”雖說爾芙同情百合的遭遇，也愿意在能力范圍內(nèi)，幫助一下木蘇里氏和百合，但是她真的不算是個好脾氣的人，尤其是在莊子上打磨小半輩子的木蘇里氏，這說出的話是真的很難聽，張口毒婦，閉口賤/人，再不濟(jì)就是一句小雜碎，聽得爾芙是面紅耳赤，就算是她沒有暴怒而起，這心里頭亦是不大舒坦的，所以說出口的話，也就多了那么一絲不客氣，不過就算是如此，她也并沒有轉(zhuǎn)身離開，因?yàn)樗浪吡耍俸吓率蔷鸵庾锪耍吘箘偛旁谠洪T口的時(shí)候，她是半點(diǎn)都沒給何五冶面子，何五冶沒膽子和她叫囂，卻不代表不能折騰百合出氣，她不想因?yàn)樗脑颍龠B累了百合這個可憐的女子。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