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八章

    打發(fā)了紅秀，譚婆子重新坐回到長幾前的桌邊，打開了食盒。

    剔紅雕祥云紋的精致食盒中，八角形的描金攢盒里，成寶塔狀地擺放著四樣小點心，分量并不多，但是卻做得精巧，大小不過酒盅。

    這種吃食，在四爺府里，算不上多么精致。

    不過對于一個守門婆子來說，譚婆子是很少有機會能夠吃到的，就算是跟著爾芙這個手腳比較大方的主子當(dāng)差，即使如此，她也只是嘗了一塊芙蓉糕就將攢盒收進(jìn)了柜子里，想著過兩日輪休就帶回去給家里頭的孩子們嘗嘗，直接將陸格格曾經(jīng)打發(fā)宮婢送吃食過來的事情，連通報都不曾通報就壓了下來。

    這要是換做以前，爾芙就算是知道，也笑笑就算了。

    現(xiàn)在么，只能說譚婆子趕得日子不巧罷了。

    化名為劉氏在小廚房里做廚娘的瑤琴，脫離開了爾芙身邊那些繁雜瑣事，每日除了幫襯著小生子準(zhǔn)備一日三餐，大部分時間都很是清閑，她很快就從做灑掃的小宮女那里得知了譚婆子的這種做法。

    要說主子最討厭什么樣的奴仆，那自然是喜歡自作主張的。

    她聽著清掃院里積雪的小宮女們的對話，默默地將這事記在了心里，找了個空檔，便將這消息告訴了過來小廚房傳菜的丫兒，她照樣稟上去，卻也沒將這事太放在心上，畢竟在她看來就算是譚婆子的做法有些不妥當(dāng)，而自家主子素來和善，想來也不會太計較，便該做什么就做什么去了。

    只是她沒想到，爾芙就就著這事認(rèn)真起來。

    她笑著撥動著腕間的赤金絞絲鑲蓮子米大小紅寶石的鐲子，吩咐丫兒扶著她換了身出門的衣裳，裹著滾風(fēng)毛的淺紫色銀絲繡折枝花袍擺的披風(fēng)，便裝作不經(jīng)意地往前院走去。

    西小院，方方正正的三進(jìn)院落。

    爾芙沿著大青石鋪就的小路，經(jīng)過穿堂，坐著軟轎就出去了。

    打從爾芙的肚子越發(fā)明顯，四爺就不大同意爾芙出去了，尤其是這樣子的下雪天以后，天寒地凍，路滑難走，生怕她出現(xiàn)什么意外，丫兒扶著轎身，有些不敢邁步地跟在軟轎旁邊，瞧著撩起轎簾往外瞧的爾芙，滿是擔(dān)心的輕聲詢問道：“主子，您這是打算去哪里呀？”

    “府里頭來了新姐妹，我過去瞧瞧呀。”爾芙不經(jīng)意的答道。

    “主子，您不是最不耐煩和府里的其他女眷打交道么！”

    “咳咳咳……

    這話，你自己個兒知道就是了，不許在外面胡說。”爾芙有些不大適應(yīng)丫兒的直接，她笑著擺了擺手，招呼著丫兒上前一步，輕聲叮囑道，她可不希望丫兒無意間就惹上了口舌，被人指責(zé)個不敬主子的罪名。

    “奴婢曉得。”丫兒一臉怕怕的答道。

    “行了，天氣挺冷的，你也別扶著轎身跟著了。”說著話，爾芙就將身邊放著的手爐交給了丫兒，免得凍壞了這個自小長在南邊的丫頭，打從跟著她在莊上小住一段日子以后，丫兒這丫頭就越來越不拘束自己個兒的性子，總算是有了及笄少女的天真活潑。

    “奴婢不冷，這個還是主子拿著暖手吧。”

    “讓你拿著就拿著吧，軟轎里有暖爐，我一點都不冷。”爾芙無所謂的笑著說道。

    丫兒也不再推脫，畢竟路上來往的宮婢不少，讓旁人瞧見，還以為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興許還會傳出什么奇奇怪怪的傳言來，她笑著將手爐收進(jìn)細(xì)棉布夾棉的袖筒子，討巧說道：“那奴婢就先替主子捧一會兒。”

    “嗯，那你就好好捧著吧。”

    說笑間，爾芙就已經(jīng)坐著軟轎來到了無雙閣前。

    這還是李荷茱進(jìn)府以后，她第一次往園子里走動，瞧著銀雪覆蓋下的色彩分明的二層觀景小樓，她含笑扶著丫兒的手腕下了轎來，迎著廊下伺候著的宮女，朗聲說道：“你家側(cè)福晉可閑著，我瞧著今個兒天氣不錯，特地過來找她說說話呢！”

    兩個小宮女對視一眼，一人迎了上來，一人進(jìn)去通傳了。

    爾芙裝作沒瞧見似的抬手免了迎上前來的小宮女見禮，任由她拖延時間地說著千篇一律的討巧話，笑著哼哼哈哈地應(yīng)承著，暗道：這李荷茱不愧是朝鮮國帝姬的身份，還真是個講究排場的，這要不是無雙閣沒有個暖閣、偏房這種地方給來訪的客人歇腳，怕是這會兒她就被迎進(jìn)去喝茶了吧。

    少時片刻，來不及重新梳妝的李荷茱就迎了出來。

    “原來是瓜爾佳氏姐姐，快快請里面坐吧。”說著話，她就虛抬著胳膊，客氣地將爾芙讓進(jìn)了無雙閣，“姐姐怎么今個兒得空來妹妹這里說話，您有什么要吩咐的，打發(fā)個人過來吩咐一聲就是了。”

    她瞧著爾芙披風(fēng)下微隆的小腹就一陣牙疼。

    頂著這么個大肚子，老實待在自己個兒院子里安胎不好么，怎么還非要到處跑，最重要的怎么還跑到無雙閣來，這要是爾芙回去說個腰疼、肚子疼，自己個兒在四爺跟前，還不得落埋怨，真是膩歪人，強做笑容的李荷茱，很是熱絡(luò)地招呼著近身宮婢奉上茶點，心中卻滿肚子反感的連連吐槽著。

    “您這話就真是太客氣了，我這不是瞧著天氣放晴，想著園子里的景色不錯，便過來找妹妹湊個熱鬧罷了。”爾芙裝作看不出李荷茱眼底戒備似的笑著，抬眸環(huán)視著有了大變動的無雙閣，扶著腰坐下身子，一副閑話家常的樣子，柔聲說道，“不過有些日子沒過來，妹妹這里變化很大呢，瞧著和之前很不一樣呢！”

    說著，她就似是意有所指的指了指身下的官帽椅。

    李荷茱聞言，靦腆一笑，似是有些羞澀地攏著耳邊碎發(fā)，輕聲答道：“其實妹妹素來很喜歡貴國的家居擺設(shè)，正巧前些日子，妹妹清點庫房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這套黃花梨木的家具，便求了嫡福晉做主撥了過來，也虧得早前重新布置過，不然姐姐過來，妹妹還真不好招待姐姐呢，畢竟姐姐現(xiàn)在身子有些重。”

    說完，她就夸張地在身前畫了個弧形，抿嘴兒笑著。

    “妹妹果然是個細(xì)心的。”爾芙瞧著絹紗屏風(fēng)阻擋著的內(nèi)室里，那張若隱若現(xiàn)的三面圍板填漆床，眼里閃過一絲嫌棄，有些捻酸的撇嘴道。

    她才不會說她就是壞心眼的懷疑是四爺不習(xí)慣席地而坐和躺在地板上睡覺，所以李荷茱才重新改變了家居擺設(shè)，別以為她沒來過就不知道李荷茱很少住在樓下的這間內(nèi)室，反而是一直住在樓上的內(nèi)室，連平素打理府里頭的瑣事，她也都是在樓上的小會客室見府中的管事嬤嬤的，那里可是照著朝鮮國的風(fēng)俗習(xí)慣布置的。

    要是李荷茱真的喜歡這些個用料厚實、考究的精致家具擺設(shè)，她怎么會很少待在燒著地龍的溫暖樓下，反而住到樓上去，這無雙閣的供暖系統(tǒng)，可不是她西小院新建起來的二層繡樓，那樓上就全靠房間里的熏籠和炭爐取暖，窗子又都是糊著的高麗紙，保溫性并不怎么好，比起樓下暖洋洋如春日般的房間，樓上只能說是勉強不冷而已。

    這不是自己個兒存心找罪受么！

    李荷茱并沒有錯過爾芙眼中一閃而過的鄙夷，但是她卻不以為然，打小生活在宮里，她遠(yuǎn)比爾芙更明白這些個權(quán)貴女人該怎么過日子，可不就是該攀附著男人，只要能讓四爺寵愛她，別說是她要改變自己個兒的生活習(xí)慣，就算是讓她成日裝腔作勢的學(xué)其他女人的做派，她也絕對不會有半點遲疑的。

    雖說她現(xiàn)在打理著府里中饋，那些個宮婢仆婦不敢小瞧她，但是她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打從她進(jìn)府到現(xiàn)在，四爺是沒有太過疏遠(yuǎn)她，也經(jīng)常會過來和她說說話，卻是一直都不曾和她圓房。

    她至今都沒有忘記那天，那是她進(jìn)府以后，四爺?shù)谝淮芜^來陪她用晚飯，她很是得意的命陪嫁的廚子準(zhǔn)備了一桌朝鮮國風(fēng)味的美食，結(jié)果四爺勉強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然后就沒有然后了，但是她還是清楚地看到了四爺劃過內(nèi)室時的那道嫌棄眼神。

    后來，她就將無雙閣的擺設(shè)換了。

    高床軟枕、角幾方椅……一切的一切都換了風(fēng)格。

    只不過她還是不大適應(yīng)這樣的家具擺設(shè)，所以就將樓上重新布置一番，想著自己個兒的時候就住在樓上的房間里，要是四爺來了，便在樓下承寵，但是這重新?lián)Q了家具擺設(shè)都已經(jīng)有些時日了，可是她還沒有等到四爺過來住過，這位盛寵的側(cè)福晉就來了，她真是后悔當(dāng)初怎么就那么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得罪了這個瓜爾佳氏呢，興許那時候她該收斂些的，要是她不那么盲目自大，她就不會被四爺這般冷待了吧。

    真的要怪，也該怪她那個倒霉的同父異母的兄長。

    如果不是她那個倒霉哥哥灌輸給自己個兒錯誤的觀念，想著四爺是求著她下嫁，她也就不會稀里糊涂地和四爺來往，更不會還沒進(jìn)府就得罪了瓜爾佳氏這個側(cè)福晉。

    呼……按下心里亂七八糟的想法，李荷茱笑得更加謙和了。

    “怎么不見妹妹的那個試婚格格過來呢？”爾芙不知道李荷茱的這番心路歷程，更不知道她到現(xiàn)在都是處子之身，她笑著端起茶碗沾了沾唇，漫不經(jīng)心的說道。

    “您是說陸格格，她性子軟懦，又畏寒怕冷的，估計這會兒又窩在房間里做針線活呢把，姐姐可是想要見見她！慧珠，你過去瞧瞧，若是陸格格方便，便請陸格格過來說話。”李荷茱雖然不知道爾芙為什么突然提起陸氏，卻沒有多合計，便讓陪嫁宮女過去請人了。

    別看爾芙不知道朝鮮國的那些古老習(xí)俗，可是架不住她在現(xiàn)代的時候，也跟著室友看了不少韓劇，對韓/國/人的姓氏，多少是有些了解的，猛然一聽陸姓，便覺得有些奇怪了，“她姓陸？聽著不像是朝鮮國的姓氏呀！”

    “她不是我國人，而是貴國遼東人氏。

    說來也是巧合，妹妹隨著哥哥來朝拜大清朝皇帝，路過遼東府的時候，瞧著她賣身葬父可憐，便將她收在了身邊，沒想到，倒是因緣際會的有了這么一份姐妹情分。”說起陸氏，李荷茱淺淺一笑，輕聲說道。

    這名門閨秀出嫁，陪嫁丫鬟都是要精挑細(xì)選的。

    在她看來，就算朝鮮國的規(guī)矩，可能不如中原這邊講究，但是李荷茱堂堂朝鮮國公主，她的試婚格格，怎么也該是從朝鮮國挑選出來的，而不該是個從路邊隨便買回來的小丫頭，這陸氏的來歷，怕是有些蹊蹺吧。

    雖然她心下疑惑，面上卻是不懂分毫，她笑著和李荷茱說著閑話，從衣裳首飾到詞曲話本，倒是也不見冷場，又過了有一盞茶工夫左右，她終于見到了這位陸氏，只見陸氏穿著一襲淡青色繡白色小碎花的大襟旗裝，小小的兩把頭上，簪著一支雕梅花簪頭的玉質(zhì)長簪，臉上不著半點粉黛，俏麗地站在地當(dāng)間，規(guī)規(guī)矩矩地屈膝見禮，當(dāng)真如空谷幽蘭般的清雅脫俗，這樣的一個姑娘被李荷茱隨手從街邊撿回來，還當(dāng)真是有一種淘到寶的感覺吧。

    爾芙笑著褪下腕間的碧玉鐲子，“頭一次見妹妹，我這也沒有什么準(zhǔn)備，這鐲子水頭還算不錯，便送給妹妹做見面禮吧。”

    說著，她就將碧玉鐲子遞給了丫兒，示意她送到陸氏跟前。

    陸氏又是一禮，這才規(guī)規(guī)矩矩地退到了一旁，站在李荷茱的身后，如同宮女般的小心伺候著，乖順得如同小貓似的。

    爾芙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陸氏，總覺得陸氏給她一種很詭異的熟悉感覺，瞧著她的做派，更是不自覺地聯(lián)想到小說中的惡毒女配，卻又說不出她哪里不對勁，“瞧著真是個麗人，妹妹好福氣，其實我過來，除了想和妹妹好好說說話，也是想特地來謝謝陸格格給我送過來的小點心，味道當(dāng)真不錯！”

    “婢妾惶恐，其實也是側(cè)福晉吩咐婢妾送去的。”陸氏臉色一紅，似是有些怕怕地看了眼李荷茱，忙搖頭擺手地緊張解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