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章

    按下凌柱府里的這點小亂子不說，圓明園的一方樓里，一個個奴仆都是繃著臉地忙活著。

    要說佟佳氏這胎兒，不單單佟佳氏看重，便是佟佳氏的母族亦是看重，連隔壁暢春園住著的德妃娘娘也是幾次安排得力的老嬤嬤過來詢問，顯然很是看好，所以她覺得爾芙不管她，另外在一方樓附近給她弄了個小廚房，完全大撒手的架勢，反倒更讓她安心，加之從以往打探出來的消息來看，佟佳氏并不是特別擔心，好吃好喝地養(yǎng)著，胎像一直不錯，但是今個兒不知怎么了，她才要起來去外面散散步，便覺得肚子如刀剜似的疼了起來。

    雖然她沒有過懷孕的經(jīng)驗，卻不妨礙她升起不好的聯(lián)想，忙安排宮婢去找太醫(yī)。

    太醫(yī)一動，這消息就自然而然就傳到德妃娘娘那邊了。

    德妃娘娘是知道今兒爾芙不在圓明園這事的，她忙和其他宮妃打了個招呼，又給太后那邊傳個信，便領著身邊得力的嬤嬤和宮女來了圓明園坐鎮(zhèn)，同時她也沒有忘記安排人給回京的爾芙送信，因為如果佟佳氏有事，爾芙作為嫡福晉不在跟前的話，難免會讓人聯(lián)想到其他不好的地方去。

    她會在這個時候特地安排人給爾芙傳信，可見她還是很疼愛爾芙這個新兒媳婦的。

    再說一方樓里，佟佳氏打從發(fā)現(xiàn)有孕就將寢室從樓上挪到了樓下，一來是這樓下的居室更接地氣，更加涼快些，二來是她怕下樓梯危險，萬一身邊的誰被人收買，不管不顧地做出推她下樓的事，這一層樓梯是不會要了她的性命，卻絕對能要了她肚子里孩子的命，所以本著小心無大錯的原則，她不需要身邊人提醒就已經(jīng)搬到樓下了。

    這會兒她突然覺得肚子不舒服，第一件事就是安排宮女去請?zhí)t(yī)，第二件事就是讓人將她今個兒吃過、用過、碰過的東西都封存起來，等待太醫(yī)過來細細檢查，而第三件事就是將小廚房的人都看管起來了，免得過后有人趁亂掃尾，安排好這些事情以后，她這才捧著肚子，開始安心地等待太醫(yī)過來。

    從這一點看，這就是大家族精心培養(yǎng)出來的貴女，臨陣不慌，安排事情有條有理，若是換個小門小戶出來的姑娘發(fā)現(xiàn)自個兒肚子不舒服，怕是早就已經(jīng)哭著喊著地躺在床上，哪里還顧得上其他事情。

    德妃娘娘從暢春園很快就過來了，和匆忙趕來的太醫(yī)是前后腳到的一方樓，她到一方樓的時候，太醫(yī)才剛剛進門，她抬手免了宮婢們請安的禮節(jié)，動作輕緩地來到內(nèi)室的珠簾前，墊腳瞧了瞧內(nèi)室里的動靜，格外看了看太醫(yī)的表情，心下大安地松了口氣。

    別看那些太醫(yī)早就練就了一手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但是一些細微的動作上，還是能看出被診脈的人脈象吉兇，尤其是德妃娘娘這樣最善于觀察的人，既是知道佟佳氏的胎像并無不妥，她也就有閑心管起閑事來了，接過宮人遞過來的熱茶微抿了口，沾了沾唇瓣，招呼過今個兒在佟佳氏跟前伺候的近身宮女，細細詢問著，從佟佳氏的吃喝到穿戴，事無巨細，沒有一樣拉下的。

    等她這邊問完，給佟佳氏診脈的太醫(yī)也從內(nèi)室里出來了。

    “佟佳側(cè)福晉的身子如何，可還安穩(wěn)？”德妃娘娘擺擺手，打斷了宮女還沒有說完的話，扭頭沖著跪下行禮請安的太醫(yī)，沉聲問道，雖然知道佟佳氏這胎兒無恙，可是這該問還是要問問，不然那些沒有眼力見的人還以為她就是過來看熱鬧的呢，所以有些事就是要坐在面上的。

    太醫(yī)聞言，掉了會兒書袋子，搖頭晃腦地說著醫(yī)理，好半天才給出結(jié)論。

    便是沖著太醫(yī)這個做派，旁邊伺候的宮女和內(nèi)室里躺著假寐安胎的佟佳氏也知道是沒有什么大事了，德妃娘娘更是早就了然于心，交代太醫(yī)去旁邊開了安胎的方子交給佟佳氏的近身侍婢去按方取藥，又客氣地讓自個兒身邊的宮人送了太醫(yī)出去，她這才邁著不急不緩的步子，來到了佟佳氏的床邊。

    佟佳氏知道自個兒的身子沒事，自然不敢居大，忙要起身請安。

    德妃娘娘笑著，按住了她要起身的動作，這才坐在宮人搬過來的繡墩上，笑吟吟地開口說道：“雖說太醫(yī)說沒什么大事，但是你到底是動了胎氣，這事是可大可小的，還是要好好躺在床上養(yǎng)養(yǎng)，務必要格外小心，所以也就不要太在意那些虛禮，你的孝心，本宮也是知道的?！?br />
    有了德妃娘娘這句話，佟佳氏也不再掙扎著要起身了，不過還是微微坐起來些，身后倚著軟軟的靠枕，半躺在床上，含笑道：“都怪妾身太緊張了些，沒想到這點小事，卻驚動了娘娘，妾身實在是心中有愧?！?br />
    “這算什么驚動，你肚子里的是本宮的孫兒，本宮擔心是理所當然的事。”德妃娘娘笑著道，雖然并沒有表現(xiàn)得多么親近，說話卻很是柔和，她又問了問佟佳氏現(xiàn)在的感覺，卻忘記吩咐底下人攔住去京里給爾芙報信的人了，等她想起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宮人捧著熬好的安胎藥進來的時候，再安排人去追，估計也趕不及了。

    說起這事，佟佳氏又是一臉羞愧，“福晉難得回娘家一趟，卻要因為妾身奔波，都怪妾身太大驚小怪了。”

    “無妨，鈕祜祿氏是福晉，這是她的本分，至于說奔波之苦和思家之情，稍后總有機會彌補，你實在不必放在心上，你現(xiàn)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安心養(yǎng)胎，給老四填一個健健康康的阿哥，這才是最緊要的事情。”德妃娘娘笑，別以為她不知道佟佳氏的心思，無非是想要不動聲色地給爾芙抹黑罷了，但是她卻不會摻和進這種事里，略為安撫幾句，便已經(jīng)是她沖著佟佳氏腹中胎兒的面子了。

    如果換做是烏拉那拉氏在世的時候，德妃娘娘興許會疑心這事和她有關(guān)系，但是換到爾芙身上，德妃娘娘根本就沒想過這種可能性，倒不是說德妃娘娘完全信任爾芙的品行，實在是爾芙不敢這么做。

    一來是因為這人做壞事都是一點點來的，總是要循循漸進，昨兒還是個連螞蟻都不敢踩死的人，今兒就敢行如此陰損的事，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兒。

    二來是爾芙手底下的人手太過有限，身邊又都是老四安排的人，那些人雖然不會被人收買，做出傷害爾芙的事情，卻也不會聽爾芙的吩咐，做出傷害老四子嗣的事情，因為歸根究底，這些人的主子是老四，而并非是坐穩(wěn)嫡福晉寶座的爾芙。

    所以么，關(guān)于佟佳氏抹黑爾芙的做法，德妃娘娘就是聽聽就算了，要不是她看出佟佳氏是真的緊張肚子里的胎兒的樣子，她甚至懷疑佟佳氏在自導自演地往苦肉計，因為沒有誰會做出這種吃力不討好、沒吃到羊肉惹一身腥的事情來，但凡是敢對皇室子嗣下首的主兒，那都是有一擊必中把握的，不然這不是平白惹麻煩么，一旦查到自個兒的頭上，失寵是必然的事兒，要是身份不夠貴重的，興許連小命都得丟在里面，富貴險中求是不假，可是穩(wěn)賠不賺的買賣，沒有人會做。

    但是萬事無絕對，德妃娘娘也沒有著急下定論，這還要等太醫(yī)那邊的檢查結(jié)果。

    既然來了，總不能就這樣沒個結(jié)果就走，所以德妃娘娘也沒有想要將這事丟給隨后就會回到圓明園的爾芙，她一直等到太醫(yī)將佟佳氏整天吃過、用過的茶水、點心、餐食都檢查好，都沒有發(fā)現(xiàn)不對勁的地方，最后找到罪魁禍首是佟佳氏貪涼吃的一杯冰鎮(zhèn)乳酪，這才落下了臉，繃著臉囑咐道：“雖說現(xiàn)在是夏日，但是圓明園本就是避暑的所在，已經(jīng)是很涼爽的地方，你居所左右又有綠蔭環(huán)繞，房間里也擺著冰山，實在不好再吃那些冰鎮(zhèn)的東西，便是連冰鎮(zhèn)的瓜果都要注意，不然難免會有不舒服的時候，也會虧損你的身體。

    想來你入府前，你額娘也該交代過你的吧，這女子宮寒，雖說不耽擱吃喝，卻是會耽擱你的前程，所以孰輕孰重，你是聰明人，總該會選擇，這次的事情，本宮就不多說你什么了，你安心休息吧！”說完，德妃娘娘就直接領著人回暢春園去了。

    緊忙交代宮人送著德妃娘娘出門，佟佳氏臉色慘白地靠在了靠枕上，她有些心塞地撫了撫微隆的小腹，狠狠地瞪了眼身旁伺候的宮婢，她快氣死這個實話實說的丫頭了。

    她在得到太醫(yī)說自個兒沒事的結(jié)果后，便已經(jīng)知道身體不適的原因是什么。

    不過她卻不想就這樣輕易放過這種瞌睡時送上門的枕頭，想著甭管這口黑鍋口在誰的頭上，最后獲益的人，總歸是她這個受害者，這才要求太醫(yī)細細查驗她用過的吃食，她想，即便是太醫(yī)找不出有問題的東西，也總歸是個疑點擺在那里，以后定有開花結(jié)果的那天，尤其是她今個兒吃過冰鎮(zhèn)乳酪的事，只有她身邊的近身宮婢知道，也就不怕被人點破戳穿，所以她才會這般大大咧咧地等著太醫(yī)的檢驗結(jié)果，但是她卻沒有想到自個兒身邊的近身宮女主動提起他曾用過冰鎮(zhèn)吃食的事情。

    這白白丟了大好的機會不說，還惹了德妃娘娘不高興，真可謂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可是佟佳氏卻沒有反思自個兒在這事里的過錯，反而遷怒到了身邊宮婢的身上，她懶懶地倚在靠枕上，對著自個兒房里的管事嬤嬤使了個眼色，低聲吩咐道：“我今個兒身體有些不舒坦，身邊也不需要這么多人伺候了，你們都先下去吧?！?br />
    說完，她就扯著被角，身子往下縮縮，躺到了被窩里。

    佟佳氏丟給管事嬤嬤的眼神就一個意思，那就是尋個錯處，將那個說話不知道收斂的宮女處置了，倒也不是說要了那宮女的性命，宮女雖說是奴仆婢女，但是到底是八旗包衣出身，如果真隨隨便便就死了，難免會引起旁人的主意，所以也就是找個錯處，將那小宮女打發(fā)了就是了，隨便安排到她看不到的地方，到時候受不住苦沒了、病了，可就不管她這個前任主子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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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說另一邊兒，爾芙得到圓明園傳來的消息，整個人都懵了，她一邊交代著詩蘭和玉潔去收拾行李，又打發(fā)了詩情去給正院伊爾根覺羅氏那邊傳消息通知，最后還催著隨行伺候的小太監(jiān)去安排馬車，獨剩下她一個人坐在堂屋里，想著剛才傳來的消息，一顆心七上八下的，好不容易等到詩蘭和玉潔將行李收拾好，便忙活活地坐在妝臺前了。

    以前四爺府里不是沒有出過這種事，但是那時候爾芙是側(cè)福晉，一切事情都有烏拉那拉氏這位嫡福晉撐著，只要屎盆子不扣在她的腦袋上，她根本不需要擔心，而且她一直將身邊的宮婢仆從管得很緊，輕易不放人出門，所以一般也不會牽扯到她的身上，她得到消息過去，那基本上就是出于看熱鬧的位置上，雖然也可惜沒了的孩子們，卻并不著急，但是這次卻不同了，沒有了烏拉那拉氏在前頭頂雷，她又正好不在圓明園坐鎮(zhèn)，突然出現(xiàn)這種事，如果沒事還好，要是真出事，四爺知道就是嘴上不說，心里頭也會不痛快的，而且也會顯得她這個做嫡福晉的人不夠盡責、盡心。。

    嗐，想到這里，爾芙苦著臉，嘆了口氣，正當她要吩咐人先回圓明園探探口風的時候，伊爾根覺羅氏忙活活地趕了過來，她一把攔下了邁步就要往外走的趙德柱，沉聲追問道：“你是打算讓他去探消息？你這不是主動往人手里頭送把柄，若你不做賊心虛，為何要偷偷摸摸安排自個兒跟前的人回去探聽消息，到時候真要是佟佳側(cè)福晉出事，你有幾張嘴兒能解釋清楚，你現(xiàn)在就該穩(wěn)住，你不在圓明園，出了事急著回去是對，但是你也不必再著急，你既不是太醫(yī)，也不能替她佟佳氏安胎養(yǎng)身子，趕在城門落鎖前出去就是了?！?br />
    此時此刻，伊爾根覺羅氏無比慶幸爾芙?jīng)]有在圓明園那邊，她還能交代幾句話，不然就沖著爾芙這冒冒失失的性格，到時候就真要被人陷害成背黑鍋的倒霉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