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這是一輛從江南回來的馬車。

    坐在駕轅位置上的人是一個穿著一襲緞面長褂、頭戴瓜皮小帽的中年男子，他這會兒正叼著根兒草葉兒，一下下地空甩著手里頭攥著的馬鞭，瞧那做派，怎么都透著幾分輕佻和痞氣，不過他腦后辮子上綴著的紅穗子，又透露著他是個官員的身份來歷，弄得從馬車旁邊經過的人無一不是滿臉好奇。

    來人不是旁人，正是雍正朝赫赫有名的清官能臣李衛(wèi)李又玠。

    按照歷史記載的話，這位主兒是在康熙五十六年捐管入仕的，這會兒還不知道在哪個耗子洞里玩泥巴呢，但是史書記載本就是人寫的，有些地方難免會和事實不符，所以不管李衛(wèi)在史書上的形象如何、際遇如何，起碼在這個時空里，他早在康熙四十八年就已經湊到四爺跟前了。

    康熙四十八年，李衛(wèi)的故鄉(xiāng)遭災，他領著老母和幼弟一路乞討往京中來，吃了不知道多少苦頭，卻也應了那句大難不死必有后福的老話，他莽莽撞撞地撞上了奉圣命來賑災的四爺，四爺見他待老母和幼弟智孝仁愛，便起了拉拔他的心思，正巧他也需要一個熟悉當?shù)厍闆r的人引路，所以就將李衛(wèi)收到了身邊兒。

    這些年，李衛(wèi)雖然沒能跟在四爺身邊伺候，卻是四爺安插在江南等地的眼線。

    他借著替四爺打理私產的名義，混跡于兩江、湖廣等賦稅重地，倒是幫四爺揪出了不少貪官污吏來，這次就是四爺特地去信給他招到京里來了，隨他一塊從江南趕過來的，還有爾芙身邊原來的陪嫁丫鬟玉清。

    車廂里，玉清撫著高高隆起的小腹，一點點地蹭到車門口，撩著車簾，厲眸掃向沒個正行的李衛(wèi)李又玠，沉聲說道：“我說你就不能正經些，好歹你也是個候補的員外郎了，別丟了你家四爺?shù)哪槪乐髯訝斒亲羁粗匾?guī)矩、禮儀的人！”

    “我說清兒，你就別在意這點小細節(jié)了好伐！”李衛(wèi)聞言回頭，收斂起周身的痞氣，小心翼翼地陪著笑臉哄道，“我早就和你說過我不愛來京城這地方，才進城就讓人覺得渾身不自在，這要是留在京里頭做官兒，我還不得憋屈死，還不如惹四爺不高興，將我打發(fā)回江南去做我的小買賣呢！”

    “李衛(wèi)……”玉潔不待李衛(wèi)說完，冷聲喚道。

    “好好好，一切都聽娘子的。”被叫到頭上的李衛(wèi)忙收住話茬，笑著表態(tài)道。

    “我從嫁給你就離了京，當初主子出事，我沒有回來，后來主子又嫁到王府里，我亦是沒有回來，現(xiàn)在好不容易回到京里，你要是敢丟了這次已經到手的差事，別怪我真和你翻臉，也不知道我這些年沒在，主子過得怎么樣！”玉清捧著高高隆起的肚子，抬手拍掉了李氏伸過來的臟手，眼底泛紅地喃喃道。

    “好好好，謹遵娘子吩咐。”李衛(wèi)嬉皮笑臉的應著。

    玉清這才總算是露出了一絲笑臉，她努力地撐起身子，陪坐在李衛(wèi)身邊，臉上寫滿了緬懷二字，語帶哽咽地說起了那些年陪在爾芙身邊當差時的往事。

    李衛(wèi)對此，也是無奈。

    他其實并非是這個時代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不同于爾芙這種半路殺過來的穿越女，他應該屬于帶著記憶穿越的那種，他睜開眼就在他老娘的肚子里了，上輩子是孤兒的他格外珍惜和父母在一起的時光，卻也有一種這輩子是白來的感覺，所以從小就表現(xiàn)出非凡智慧的他卻不愛讀書，即便知道自個兒叫李衛(wèi)，也沒想過自個兒是那位雍正朝名臣，更無心仕途，除了喜歡研究吃，便是喜歡鼓搗些小玩意兒，再后來就倒霉地碰上了那場百年不遇的老洪水，然后就直接撞到四四手里去了。

    待到這時候，他才發(fā)現(xiàn)他特么的穿越成為了名人。

    本來根本沒想過要順應天命走上歷史上李衛(wèi)李又玠老路的他，偶然遇到了性格恬靜如雛菊般的玉清，這一眼就徹底地改變了他的想法，要說上輩子也不是沒有娶過老婆的他也不至于如此不爭氣，可是命中注定的事兒，誰又能說得好呢，反正只那一眼相見，他就對玉清牽腸掛肚起來，一日不見就坐立難安、茶飯不思，最后權衡一番的他，決定拼一把。

    四爺就是死也想不到，如果沒有李衛(wèi)無意中碰上玉清，他的班底就要缺一角了。

    素來是吃飽就不知道愁為何物的李衛(wèi)死皮賴臉地纏住了化名艾四的四爺，也順順利利地將玉清這個姑娘娶回家做老婆了，本以為他這種嬉皮笑臉的個性就算是能夠成為四爺?shù)呐牛矐摬粫鐨v史上的那位李衛(wèi)李又玠那樣被看重，再過幾年就可以找個由頭，領著老婆、孩子和這些年積攢的家財回老家做個生活富足的土財主的他，卻沒想過還是沒能逃過歷史的巨輪，當他收到四爺給他的信，說是替他捐了員外郎的時候，他滿腦袋都是神獸的名字。

    他想過就這樣領著老婆玉清跑路，卻到底舍不得玉清落淚，領著玉清來京里了。

    爾芙這個穿越女，雖然并不如小說里的那些穿越女那般張揚無忌，但是從玉清對舊事的描述中，李衛(wèi)也發(fā)現(xiàn)了這個穿越女老鄉(xiāng)，老鄉(xiāng)見老鄉(xiāng)，滿臉淚汪汪，這句話在這穿越女和穿越女見面的時候就是狗屁，所以李衛(wèi)也沒有想過去和爾芙表明身份，甚至他想要落跑的心思，和爾芙這個穿越女也有一定關系，但是他是真沒想到玉清和爾芙的關系那么好，好到一向不管著他胡鬧的玉清第一次提出了反對意見，甚至還揪著他的耳朵去跪了家廟祠堂。

    對此，李衛(wèi)真是望天淚目啊！

    他不想入朝為官，并非是他沒有這個能力，他上輩子就是在體制內打滾的，對這些事是門清，但是他就是不想這輩子也活得那么辛苦，不過為了玉清，為了他的孩子，也為了他老娘心心念念盼著的誥命，他還是收拾收拾包袱就坐上了來京里的馬車，同時還兼職做了司機，因為他實在不愿意他和玉清之間，有一個灰頭土臉的車把式做電燈泡，連玉清跟前照顧她身子的丫鬟婆子都被他找借口留在了家里頭。

    這一路上，玉清的吃喝拉撒等種種瑣事都是他一力操辦，惹得玉清又是心甜被李衛(wèi)看重，又是心疼李衛(wèi)如此操勞，偏偏她雖然從小就被賣到瓜爾佳府做奴婢，卻是個做慣了端茶遞水這種細活的人，對于洗衣煮飯這種事，根本是一竅不通，想幫忙都幫不上，便更覺得對不住李衛(wèi)，也更加堅定她要去爾芙跟前替李衛(wèi)求個好差事的心思。

    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本地女，玉清想沒有男人是不想要建功立業(yè)的。

    兩人就這樣各有想法的進了城里，直接來到了爾芙當初送給玉清的陪嫁小院外。

    小院這邊，早就知道李衛(wèi)和玉清要回京的爾芙之前就已經安排婢女打掃干凈，連床褥、茶具等瑣碎東西都換了新的，還特地命白嬌從人牙子那挑了兩個伶俐乖巧的小丫鬟伺候著，李衛(wèi)瞧著眼前打掃得干干凈凈的小院，滿意地點著頭，轉身回到門口，小心翼翼地扶著玉清下了馬車，又叮囑小丫鬟要好好伺候玉清，這才拿著四爺?shù)臅湃ニ臓敻沁厛蟮健?br />
    玉清目送著李衛(wèi)走遠，揉著還有些酸痛的腰肢，坐在堂屋擺著的官帽椅上，笑著喚過在旁伺候的晴雪，柔聲問道：“和我說說，你們都叫什么名兒？”

    “奴婢晴雪。”

    “奴婢晴嵐。”兩個小丫鬟齊齊見禮道。

    玉清抬了抬手，笑著將腕間帶著的一對青玉鐲子，分別賞給二人，繼續(xù)問道：“咱們這院子里沒有那么多規(guī)矩，爺和我都是和氣寬厚的性子，你們不必如此拘謹，我這也是許久沒有回京了，我記得這院子本是空著的，你們是誰送過來的，知不知道福晉主子的近況么，和我仔細說說？”

    說著話，她就指了指下首擺著的椅子，招呼著兩人坐下說話。

    兩個丫鬟都是白嬌從人牙子那邊精挑細選的機靈鬼兒，也知道玉清和李衛(wèi)的身份，見玉清問起，規(guī)規(guī)矩矩地將她們知道的一些消息稟報完，留下晴嵐在房里伺候，晴雪就下去準備膳食和熱水了。

    “沒想到主子會這時候去莊上。”得知爾芙今個兒早起去莊子上的玉清，有些失落地扁了扁嘴兒，低喃著，隨手接過了晴嵐送上的熱茶抿了口，便招呼著晴嵐一塊去清點從江南帶回來的行李去了。

    雖然李衛(wèi)臨走的時候就囑咐過她，這些事等李衛(wèi)回來處理，不過玉清就是閑不住，她招呼著晴嵐幫忙，將一個個大包袱打開，一樣樣地將給爾芙和小主子準備的禮物從包袱里捧出來，細細檢查過后，又一樣樣地用包袱包好，一樣樣地盯著晴嵐擺到大柜里，一直忙活到李衛(wèi)從前面四爺府回來，這才忙扯過洗手盆上搭著的濕帕子擦了擦手，重新回到堂屋里坐定。

    “早就說不讓你多操心，你就是閑不住，也不怕累壞了自個兒的身子！”李衛(wèi)瞧著她發(fā)鬢邊還掛著的汗珠，忙掏出帕子來，替玉清擦拭著臉上的汗跡，同時嘴上不閑著的嘮叨著。

    玉清笑著握住李衛(wèi)攥著帕子的手，她有些不適應在外人跟前和李衛(wèi)這般親近，接過李衛(wèi)手里捏著的帕子，一邊擦拭著脖頸和耳后的汗跡，一邊不自在的解釋道：“我就是坐在旁邊動動嘴兒，哪里就能累壞，我還沒那么嬌氣呢！”

    “你現(xiàn)在還懷著身子，小心些是好。”李衛(wèi)也知道玉清的性子，抬手打發(fā)了房里伺候的晴嵐，快步走到內室里，從內室里拿出了一個軟枕，細心地塞到玉清的腰后，又搬過下首擺著的矮凳，將玉清的腿兒抬到矮凳上放好，做完這一切以后，他這才拉過一把椅子坐在玉清的身邊兒，一邊替玉清捏著腿，一邊不放心地叮囑著。

    “我會小心的。”玉清笑著點頭應道，隨后問起了李衛(wèi)去和四爺見面的細節(jié)。

    李衛(wèi)也沒有古代男子那些大男子主義的想法，見玉清問起，很是細致地就將他和四爺見面的全過程告訴了玉清，同時還不忘將他從四爺那里打聽到的關于福晉的事兒，一一告訴了玉清，“知道你惦記著你家主子，不過你怕是要等些日子才能進府給你家主子請安了，聽四爺說，福晉這趟去莊上是為了莊上別院修葺的事兒，還帶著府里的格格，估計沒有個十天半月是回不來的。”

    “既是已經回京，便不著急了。”玉清倒是沒有在路上那般著急，笑著答道。

    隨著玉清的話音一落，李衛(wèi)壞笑著說道：“這樣的話，過幾日爺陪著四爺去莊上別院，爺就不帶你去了，還是等到你家主子從別院那邊回來以后，再陪你去給你家主子請安吧！”

    “你又逗我！”玉清嬌嗔著道。

    “誰讓你一路上就想著你家主子，也不關心我來的！”李衛(wèi)笑瞇瞇地回答道。

    “虧我剛剛還讓晴雪去廚房做你做喜歡吃的酒釀圓子和糯米雞，一會兒我自個兒都吃了，一點都不給你留，晚上還要懲罰你去睡書房。”兩人已經成婚多年，玉清哪里會不知道李衛(wèi)的想法，不過她現(xiàn)在身子越來越重，實在怕李衛(wèi)太莽撞，會傷到腹中孩子，所以自然不會給李衛(wèi)說出那些葷話的機會，笑瞇瞇地對著他勾了勾手指，柔聲說道，那模樣就如同偷腥成功的小狐貍似的，調皮又可愛，嬌俏且羞澀。

    李衛(wèi)故意裝作很害怕的樣子，連忙拱手喚著娘子大人，直哄得玉清滿臉羞紅，這才招呼著外面候差的晴嵐進來在堂屋里擺飯，他可不舍得餓壞了自家的嬌妻。

    一會工夫，堂屋里就傳出了陣陣飯菜香味。

    只不過還不等玉清和李衛(wèi)坐到桌邊兒，得到玉清回京消息的玉潔就忙著和管事嬤嬤那邊告假過來了，別看兩人一個是爾芙的陪嫁丫鬟，一個是內務府分過來的包衣宮女，曾經也是明爭暗斗過的，但是幾年不見，現(xiàn)在猛然一見面，那也是親近極了，本來還想著和玉清用過飯就好好補個覺的李衛(wèi)連玉潔的模樣都沒看清就直接被趕出房門了。

    “閨蜜，老子恨死閨蜜了！”無語地看著上房虛掩著的房門，李衛(wèi)咬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