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淡淡的廝磨語氣，與平時很不一樣。
不是命令，不是質問，甚至不像他慣有的，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沉穩。
語調里摻著沙啞。
裹著點不易察覺的，示弱般的倦意。
輕飄飄地落下，又重重磨過蘇荔心口最軟的那塊地方。
瞬間將她的思緒，拉回了六年前。
那時他剛創業，壓力最大的時候，整夜整夜睡不著。
也是這樣，在深夜摟著她。
下巴抵在她發頂，用類似的氣音說：“老婆，我好像有點累。”
帶著全然的陳述，將他最不設防的脆弱，攤開給她看。
好陰險的男人......
蘇荔指尖蜷了蜷，強行壓下心頭，那點不合時宜的波動。
幾乎要冷笑出聲。
現在又來這一套？
用過去的影子，來攪亂她現在好不容易才穩下來的方寸？
她沒接他那句突兀的撩撥，甚至連眼神都吝于多給。
只是沉默地從包里，拿出一張紙。
上面冰冷的【離婚申請書】五個大字，擺在傅聞嶼的眼前。
“這是新的離婚申請書，三十天后，不再需要你，它自然會生效。”
她的指尖點了點紙張的末端，那里已經簽好了她的名字，以及......“他”的。
字跡娟秀，力透紙背。
“你知道為什么，我不會再被你糾纏了。”她看著他驟然縮緊的瞳孔，補充了最后一句，也是他最不想聽的一句。
她沒明說，但在場，該懂的人，都懂她的意思。
因為十九歲的傅聞嶼就在這里。
因為他用行動證明了，那個事無巨細，把她放在第一位的傅聞嶼，并沒有消失，只是被時間弄丟了。
正如同這張離婚申請所證明的......
她，不再需要他了。
似乎沒想到，她會把事做的這樣絕情。
傅聞嶼的目光死死釘在蘇荔臉上。
金絲眼鏡后的眼睛里，翻涌著驚濤駭浪。
他嘴唇翕動，好像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發不出聲音。
“所以，傅總。”蘇荔迎著他的視線，毫不退讓。
輕輕吸了口氣，像是要徹底斬斷最后一絲牽連，“老婆這個稱呼，以后真的不適合再叫了。”
幾乎是蘇荔話音落下的瞬間。
包廂門又一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慕燦燦。
她顯然是一路追著傅聞嶼的消息，緊趕慢趕來的。
精心打扮過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關切。
少年傅聞嶼反應很快，又將帽檐拉低了些，保證慕燦燦的角度，看不見他的臉。
幸好，對方也沒有功夫注意他。
慕燦燦剛進門，注意力瞬間被傅聞嶼跟蘇荔之間不對勁的氛圍吸引！
眼神里的關切，瞬間凝固，化為了驚愕和無法掩飾的嫉恨。
“聞嶼哥哥！你怎么跑到這里來了？醫生不是說了，讓你靜養嗎？”
慕燦燦努力維持著語調里的溫柔，快步走到傅聞嶼輪椅邊，姿態親昵，“我找了你半天，擔心死我了，伯母也很擔心，讓我一定好好照顧你......”
“滾。”
冰冷的一個字。
不是來自傅聞嶼，而是來自蘇荔。
她甚至看都沒看慕燦燦一眼，長睫微垂，專注地看著盤子里的食物。
但那個“滾”字，清晰無比，擲地有聲。
肯定是出自她的口中，不會有錯。
慕燦燦僵住了，難以置信地看向蘇荔：“你......你說什么？”
“我說。”蘇荔終于抬起眼，正視她。
微瞇的荔枝眸里，結滿了冰，再沒有往日為了維持表面和平，而強裝的客氣。
“讓你，跟你的聞嶼哥哥一起滾，聽不懂嗎？”
她受夠了。
受夠了這個女人的惺惺作態，受夠了她在沈清面前煽風點火，受夠了那些似是而非的緋聞和偶遇。
更受夠了，傅聞嶼明明知道，卻從未真正徹底地阻止過。
“這里沒人想看你拙劣的表演，要演，你們兩個自已關上門自已去演。”
蘇荔輕慢地扯了扯唇角，字字如刀，“傅聞嶼，麻煩你，跟你的鶯鶯燕燕，離我的生活遠一點，現在滾出去，好嗎？”
小雨已經被這場面，嚇得屏住了呼吸，筷子掉在碗邊都不敢撿。
少年傅聞嶼則微微抬眼，警惕地看著慕燦燦，眼神不善。
慕燦燦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從小到大沒被人這樣當眾羞辱過。
尤其還是在她心心念念的聞嶼哥哥面前。
她委屈又憤怒地看向傅聞嶼，指望他能為自已說句話。
傅聞嶼卻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里面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冷漠。
他看也沒看慕燦燦，只對身后的助理低聲道：“推我出去。”
“聞嶼哥哥！”慕燦燦急了。
“慕小姐。”傅聞嶼終于對她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你也聽到了，她現在連我都罵，你還是請回吧。”
保鏢推動輪椅，轉向門口。
慕燦燦被徹底晾在原地。
看著傅聞嶼決絕的背影，又看看包廂里冷眼旁觀的蘇荔。
巨大的羞辱感，快要把她逼瘋！
她咬了咬牙，踩著高跟鞋追了出去。
在傅聞嶼的輪椅推進電梯前，她攔在他的面前，“傅聞嶼！你現在是什么意思？恒嶼現在是什么情況你自已不清楚嗎？那些項目接連出問題，資金鏈緊繃的消息能捂多久？我爸說了可以幫你！只要你......”
“不需要。”傅聞嶼打斷她，抬起眼。
那雙總是深邃難測的眼眸里，此刻只有一片冰冷的厭煩。
“慕燦燦，我以前不說破，是給你，也給慕家留面子，不代表我看不透你的心思。”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嘲弄，“恒嶼就算真倒了，那也是我傅聞嶼的事，滾吧，別讓我說第三遍。”
慕燦燦被他眼中的寒意懾住，一時間竟說不出話。
直到保鏢推著輪椅繞過她，消失在走廊轉角。
她才回過神來，氣得渾身發抖。
-
傅聞嶼一語成讖。
第二天，恒嶼資本臨近倒閉的消息，讓財經新聞和社會版面的頭條，徹底炸開了鍋。
幾個知名財經博主，第一時間開了新的直播節目。
圍坐在一圈，分析著恒嶼的內斗，以及被曝存在問題的幾個核心項目。
從傅聞嶼的傷勢，一直談到有關于他的婚變。
博主們更是振振有詞，傅聞嶼受了這么重的傷，他在一起十幾年的妻子，甚至都沒有出面，定然是恒嶼集團出現了無可救藥的問題，導致婚變。
蘇荔刷到新聞時，正在出租屋里，和少年傅聞嶼一起整理賬號的選題方向。
平板的筆，在她指尖頓了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