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林倒臺的消息,像一陣風,迅速傳遍了整個醫學界。
國家衛生主管部門反應迅速,立刻成立了聯合調查組進駐西醫協會,對其涉嫌不正當競爭、濫用行業影響力等行為展開全面調查。馬林被當場免去會長職務,等候處理。協會內部也進行了大清洗,一批與馬林關系密切的理事被撤換。
一場原本想置中醫于死地的圍剿,最終以一種極具戲劇性的方式,演變成了西醫界的一場大地震和自我整肅。
飛燕中心,似乎成了最大的贏家。
不僅洗刷了冤屈,還獲得了天成集團二十億的巨額投資。陳飛“一個億診金”的豪言,更是讓他“神醫”的名號,徹底響徹全國,從中醫圈子,火到了普通大眾的視野里。
一時間,飛燕中心門庭若市。
無數被之前那場風波嚇退的消費者,又重新涌了回來。線下的體驗店,再次排起了長龍。那些之前嚷嚷著要退貨的人,此刻都慶幸自己沒有真的把藥退掉。
之前那些要求暫緩鋪貨的連鎖藥店,更是悔青了腸子,一個個提著重禮,堵在飛燕中心采購部門的門口,點頭哈腰地希望能恢復合作。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軌,甚至比以前更好。
然而,在飛燕中心頂樓的辦公室里,氣氛卻沒有想象中那么輕松。
楚燕萍看著桌上一份最新的市場調研報告,秀眉緊蹙。
這份報告,是她特意委托一家獨立的第三方調研機構,在風波平息后,針對全國一二線城市一萬名普通市民,做的一份關于“中醫認知與信任度”的抽樣調查。
報告的結果,很不樂觀。
“你看這里。”楚燕萍指著報告上的一組數據,對身邊的陳飛和方晴說道,“雖然有超過百分之七十的受訪者,認為西醫協會此次的行為是‘惡意的商業打壓’,但同時,也有接近百分之五十的人表示,他們對‘中藥的安全性’,依然心存疑慮。”
方晴接過報告,仔細看了看,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這個問題更嚴重。‘您是否會給您的家人(尤其是孩子和老人)推薦成分不明的中成藥保健品?’,選擇‘不會’和‘非常謹慎’的比例,加起來高達百分之八十二!”
這個數據,像一根針,深深地刺痛了在場的所有人。
他們雖然打倒了馬林,揭露了陰謀,但馬林當初拋出的那個最惡毒的武器——“中藥肝腎毒性”,這個潘多拉的魔盒一旦被打開,就再也關不上了。
謊言說了一千遍,就算最后被證明是謊言,它留下的陰影,也依然會盤踞在很多人的心頭。
“我們贏了戰斗,卻輸掉了部分人心。”公關總監嘆了口氣,無奈地說道,“信任這種東西,建立起來需要幾年,但摧毀它,可能只需要幾篇文章。”
“尤其是當這種質疑,是披著‘科學’外衣的時候,殺傷力更大。老百姓不怕騙子,但他們怕‘有毒’。‘療效’和‘安全’擺在一起,大部分人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后者,哪怕是為了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放棄百分之九十九的療效。”
楚燕萍點了點頭,這正是她最擔心的。
“而且,我發現一個更可怕的現象。”楚燕萍的語氣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憂慮,“這次風波之后,不僅是普通人,就連中醫行業內部,也出現了裂痕。”
她打開電腦,屏幕上是幾個著名的中醫論壇。
在風波剛起,飛燕中心被全網攻擊的時候,這些論壇里,大部分中醫從業者,還都同仇敵愾,紛紛發聲支持飛燕中心,怒斥西醫協會的霸道。
可當陳飛拋出“一個億診金”的計劃時,論壇里的風向就開始變了。
“這個陳飛,太張揚了!一個億的診金?這不是把我們整個中醫行業架在火上烤嗎?萬一他治不好,丟的可是我們所有中醫的臉!”
“沒錯!中醫講究的是謙和、低調,懸壺濟世。他這么搞,完全就是商業炒作,把中醫搞得一身銅臭味!”
“嘩眾取寵!年輕人有點本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真正的中醫大師,哪個像他這樣?這是在消費中醫,是在透支整個行業幾千年來積累的信譽!”
而當飛燕中心最終獲勝,馬林倒臺之后,這種非議和指責,不但沒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一些中醫界有點名望的老前輩,甚至公開在媒體上發表文章,批評陳飛和飛燕中心的行為是“中醫商業化的錯誤示范”,認為他們雖然贏了官司,但卻“帶壞了風氣”,讓中醫走上了一條“急功近利”的邪路。
“他們這是……嫉妒?”林曉琳在一旁看得義憤填膺,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不全是嫉妒。”陳飛搖了搖頭,神情平靜,“他們說的,也有他們的道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陳飛緩緩開口道:“中醫行業,幾千年來,都有一種‘文人相輕’的傳統。同行之間,門戶之見很深。很多人寧愿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抱著祖傳的幾個方子敝帚自珍,也不愿意看到別人比自己更出風頭。”
“我這次的做法,確實打破了很多他們固守的‘規矩’。在他們看來,醫生就該是清貧的,就該是默默無聞的。把醫術和‘一個億’這種赤裸裸的金錢掛鉤,是對他們價值觀的一種巨大沖擊和冒犯。”
“他們害怕。害怕我這種‘離經叛道’的模式一旦成功,會徹底顛覆他們習慣的生存方式。所以,他們要批評我,要和我劃清界限,以維護他們那套‘正統’的、‘純粹’的中醫理念。”
陳飛的話,一針見血地指出了行業內部那些非議的根源。
那是一種固步自封的、面對新時代沖擊時的恐懼和排斥。
“這幫老頑固!”方晴氣不打一處來,“我們豁出性命在前面跟人打仗,保衛整個中醫行業。他們倒好,躲在后面,不但不幫忙,還對我們指指點點,說風涼話!簡直豈有此理!”
“這就是現實。”陳飛嘆了口氣,“振興中醫,最大的敵人,往往不是來自外部的打壓,而是來自內部的分裂和固執。”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外有民眾信任的裂痕,內有同行不解的非議。
這座看似光鮮的勝利獎杯,捧在手里,才發現是如此的沉重。
“那我們……現在該怎么辦?”楚燕萍看著陳飛,眼神里帶著一絲迷茫。
之前,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打贏這場仗,活下去。
可現在,仗打贏了,他們卻發現,前方的路,似乎更加模糊了。
是繼續高歌猛進,利用馮天成的投資,快速地在全國布局“濟世堂”連鎖診所,把規模做大?
可那樣一來,必然會加劇和行業內那些保守勢力的矛盾,也會讓“中醫過度商業化”的指責愈演愈烈。
還是放慢腳步,回歸初心,就守著海城這一家小小的飛燕中心,踏踏實實地看病救人,不去管外面的風風雨雨?
可那樣,又如何去實現他們“讓中醫發揚光大,讓更多人受益”的理想?
這似乎,又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陳飛沒有馬上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這座繁華的城市。
從一個默默無聞的打工仔,到如今攪動整個醫學界風云的“陳神醫”,這一切,不過短短幾個月的時間。
他得到了很多,名聲、金錢、地位……
但他也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肩上的擔子,有多重。
這已經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事業了。
他想了很久很久。
久到辦公室里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他才緩緩地轉過身來。
他的眼神,沒有了之前的銳利和張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靜和深邃。
“燕萍姐,你還記得馮天成最開始的那個提議嗎?”他問道。
楚燕萍愣了一下,隨即想了起來:“你是說……投資我們,建立連鎖診所和培訓學院?”
“對。”陳飛點了點頭,“我之前拒絕了,后來雖然接受了,但心里其實一直沒想好,到底該怎么做。”
“但現在,經過這場風波,我想明白了。”
陳飛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緩緩地說道:“連鎖診所,我們要建。培訓學院,我們也要辦。但不是按照馮天成最初設想的那樣,去搞快速復制的商業擴張。”
“我們要利用馮天成的這筆錢,去做一件以前從沒有人做過,甚至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一件足以從根本上,解決外部質疑和內部分裂,真正重建所有人對中醫信任的事情。”
他的話,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好奇地看著他。
陳飛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出了自己的那個全新的,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構想。
“我要建一個……‘開放式’的中醫體驗與研發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