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后，京城，一處不起眼的僻靜小院。
二人兜轉了老大一個圈子，抹去所有行跡。
確認甩脫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尾巴，這才如夜梟般悄無聲息地翻墻而入。
“噗。”
葉昀剛一落地，喉頭便是一甜，強行壓下翻涌的氣血，吐出的濁氣卻帶著森然的冰晶。
張誠那老太監的葵花指力陰寒至極，即便有《混元一氣功》護體。
那股詭譎的寒勁依舊如跗骨之蛆，鉆心刺骨。
他盤膝坐下，體內功法流轉，將那股殘余的陰寒之氣緩緩逼出。
東方不敗靜立一旁，等他收功，才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傷了？”
“小傷，死不了?！?/p>
葉昀擺擺手，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筋骨，臉上卻不見絲毫沮喪，反而帶著幾分異樣的亢奮。
“不過今晚這事，是真的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他看向東方不敗，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
“我本來以為，這大明朝廷就是個紙老虎，看著唬人，一捅就破?，F在看來，是我小瞧他們了?！?/p>
“難怪他們敢對整個江湖下手，也不怕各派高手聯手刺殺。這底蘊，藏得夠深的?！?/p>
葉昀掰著手指頭，自顧自地算了筆賬。
“你數數，我出道至今，正兒八經碰上的后天宗師有幾個？少林方證，武當沖虛，任我行……
算上霍浩，再加上那個少林的覺明老和尚，撐死了一雙手?！?/p>
“至于后天后期？除了方證、沖虛、任我行那幾個老牌的，江湖上幾乎是鳳毛麟角。
后天巔峰更是傳說，幾百年來有記載的，不就你、太師叔還有那個倒霉的覺明？”
他攤了攤手，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結果你看看今晚，隨隨便便就冒出來兩個后天后期的頂尖高手！
一個錦衣衛總指揮使，一個大內總管。
這還不算之前在少林寺被我宰掉的那幾個后天初期的番子?！?/p>
“這說出去，誰敢信？怕是很多二三流的門派，連后天境是個什么概念都搞不清楚?！?/p>
東方不敗那雙狹長的丹鳳眼微微瞇起，她想起了毛襄的武功路數。
“那個使刀的錦衣衛，路數很雜。其中有少林《龍爪手》的剛猛，也有武當《太極刀》的圓轉。”
葉昀聞言，冷笑一聲：“所以啊，這幫朝廷鷹犬，才是天下最大的武學收藏家。
江湖上各門各派當成寶貝的絕學，在他們眼里，估計就是可以隨意取用的貨色。
一些失傳的功夫，說不定在皇宮里都能找到全本?！?/p>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看著外面偶爾巡邏而過的兵丁和提著燈籠的錦衣衛番子。
“看來，我把皇宮那地方擱在最后，當成最終BOSS來刷，是非常明智的選擇。”
東方不被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淡淡地開口：“你弄出的那煙花，價值太大了。
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你。”
“或許吧?！比~昀不置可否地聳聳肩，“不過，我現在心情很不錯。”
東方不敗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葉昀嘿嘿一笑，轉過頭，眼神里滿是壓不住的銳氣與自信。
“今晚，我試出了自己的斤兩。面對那老太監那種級別的高手，一對一，我想走，沒人攔得住。
就算他們來上三五個圍毆我，想殺我，也基本不可能?！?/p>
“這天下，大可去得！”
對于葉昀的自信，東方不敗沒有反駁。
她親眼見證了葉昀踏雪而行，引動天地之勢的神奇一幕。
那種手段，已經超出了她對武學的認知。
接下來的幾日，京城的戒備愈發森嚴。大街小巷，到處都張貼著通緝令。
上面畫著兩個極其抽象的人像，一個青衫持劍，一個紅衣絕代，丑得各有千秋，顯然是出自某位靈魂畫師之手。
葉昀和東方不敗換了一副平平無奇的容貌，走在街上，看著那些對著畫像指指點點的百姓，和行色匆匆、四處盤查的錦衣衛，只覺得好笑。
“看來，那位萬歷小皇帝，是真的急了?！比~昀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蘆，遞給東方不敗一串。
東方不敗嫌棄地看了一眼，沒接。
葉昀自顧自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也能理解。誰也不想哪天人在龍椅上坐，菊花從面前開嘛。這要是能把煙花技術掌握在手里，再用來武裝軍隊……嘖嘖，那畫面太美我不敢看?！?/p>
他看著一隊錦衣衛從面前走過，非但沒有躲避，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了上去，嘴里還念叨著：“官爺辛苦，官爺過年好啊?！?/p>
那隊錦衣衛的頭目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見他只是個穿著普通的富家公子，便揮揮手讓他滾蛋了。
東方不敗看著他這副作死的模樣，秀眉微蹙。
葉昀卻咧嘴一笑，傳音入密：“這就叫燈下黑。所有人都以為我們逃出京城了，誰能想到，我們還在這兒逛街呢？”
“我看過一個波斯的故事，有個叫拉登的哥們，被一個大漂亮的高手追著打，最后人家大漂亮家里給他來了個狠的。”
“既然決定了要造反，那就不能慫，得一條道走到黑。
躲是沒用的，被發現是遲早的事，不如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先給他們送份大禮！”
東方不敗聽得云里霧里，什么拉登，什么大漂亮，她一個也聽不懂。但她聽懂了最后一句。
“什么大禮？”
葉昀神秘一笑，嘴唇翕動，無聲地吐出幾個字。
“一硝，二磺，三木炭?！?/p>
他臉上的笑容，燦爛中透著一股子焚盡八荒的邪氣。
“小白，我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p>
……
距離正月十五上元燈節，還有幾日。
京城那間租來的僻靜小院，徹底變了模樣。
葉昀沒有再去武器鋪或者鐵匠鋪，反而像個準備開香料店的商人，帶著一臉困惑的東方不敗。
逛遍了京城的各大藥鋪、香料店、鞭炮作坊和雜貨鋪。
他買了大量的硝石和硫磺，還特意挑選了品質最好的木炭粉。
葉昀又買了幾十種不同的香料和藥草，檀香、沉香、艾草、丁香……幾乎將半個香料鋪子都搬了回來。
除此之外，他還買了一堆看似風馬牛不及的東西：蜂蠟、桐油、上好的細麻繩、幾十個粗細不一的竹筒、一大袋鐵砂、幾百顆龍眼大小的空心鋼珠，甚至還有幾斤黏性極好的糯米粉。
東方不敗跟在他身后，看著他儲物戒指里塞滿了這些在她看來和“破爛”無異的東西，終于忍不住了。
回到小院，她看著葉昀將東西一一取出，擺滿整個院子，秀眉緊蹙。
“葉昀，你確定這些東西，能對付得了皇宮里那幫高手？”
在她看來，葉昀這架勢，不是準備去搞刺殺，倒更像是準備開個香料鋪子，順便兼職賣點鞭炮。
葉昀正埋頭篩選著藥材，聞言頭也不抬，臉上掛著神秘的笑容。
“小白，你要記住，殺人，不一定非要用劍?！?/p>
他抬起頭，沖著東方不敗眨了眨眼。
“有時候，‘科學’，比武功更可怕?！?/p>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東方不敗，將后院徹底變成了他的臨時實驗室。
第一步，提純。
他架起一口大鍋，倒入清水和粗硝石，點火熬煮，過濾，再將清澈的溶液倒在陶盤里晾曬。
“這叫重結晶，把雜質去掉，讓它變得更‘純粹’，燒起來才夠勁兒！”葉昀言簡意賅地解釋了一句，動作卻絲毫不停。
東方不敗站在一旁，看著他那套聞所未聞的操作，雖然聽不懂什么“重結晶”，但她能理解“純粹”二字的含義。
武功如此，內力如此，沒想到這黑乎乎的粉末，也是如此。
硫磺的提純也是類似的方法。
當第二天，陶盤里結出一層雪白細膩、宛如初雪的晶體粉末時，葉昀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
接下來，是整個流程中最核心，也是最危險的一步——配比與混合。
他尋來一架天平，小心翼翼地稱量著。
“黃金比例?！?/p>
葉昀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專注，聲音低沉而有力，“硝，碳，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p>
他將三種粉末嚴格按照比例倒入一個巨大的石臼中，又往里面加入了少量的糯米粉和些許烈酒，增加黏性，輔助混合。
他拿起一根木杵，開始緩緩地、有節奏地進行碾磨和攪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石臼里，三種顏色的粉末在酒精的浸潤下，逐漸融合成一種色澤深沉、質地黏稠的黑色糊狀物。
最后，他將這些黑色的“面團”，通過一個他自制的、底部帶孔的竹筒，用力擠壓。
一條條均勻的黑色顆粒，便從竹筒下方“拉”了出來，落在晾曬的草席上。
東方不敗自始至終都在旁邊靜靜地看著。
她看著葉昀那一系列復雜而又嚴謹的操作，看著那些黑乎-乎、毫不起眼的顆粒。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捻起一粒。
那顆粒入手微涼，質地堅硬。
她只是稍稍運起一絲內力探入其中，一股狂暴、熾烈、仿佛隨時都會噴薄而出的恐怖能量便轟然反噬！
這股能量的精純度和凝聚度，比她見過的任何官府軍械所用的火藥，都要強上百倍！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腦子里裝的那些東西，或許……
真的比她畢生追求的絕世武功，還要危險。
在等待火藥顆粒徹底晾干的間隙，葉昀沒有閑著。
他又開始了另一項工作——制作延時引爆裝置。
特制計時香。
他將買來的香料與藥草粉末混合，加入硝石粉末助燃，又加入特定草木灰緩燃，最后用蜂蠟壓實，制成一根根質地堅硬的細長香條。
“尋常的香，誤差太大，不可靠?！?/p>
葉昀點燃一根成品，與沙漏并列，“但這東西，一寸，一刻鐘，誤差不超過十息。只要計算好距離，就能讓它們在我們需要的時候，同時‘開花’。”
東方不敗看著葉昀那專注的神情，他此刻不像一個攪動天下風云的梟雄。
反倒像一個最嚴謹、最苛刻的工匠，在精心打磨一件獨一無二的藝術品。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葉昀口中的“科學”，或許并非某種具體的武功或招式，而是一種思維方式。
一種將天地萬物，都進行量化、計算，并最終實現精準掌控的可怕能力。
在這種嚴謹到極致的“技術”面前。
她那引以為傲的、追求極致速度與力量、隨心所欲的武道，似乎……第一次有了一絲破綻。
那是一種面對未知領域的、本能的震撼。
終于，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已完成。
院子里，那些黑色的超級火藥顆粒已經徹底晾干，散發著一股危險的氣息。
葉昀開始進行最后的組裝。
他將晾干的火藥顆粒，混入大量的鐵砂，以及他用內力淬過劇毒的細小鋼珠。
分別裝入一個個用油布嚴密包裹的竹筒或特制的薄皮鐵盒之中。
每一個“炮仗”的份量，都經過了精確的計算。
大的如冬瓜，足以轟塌宮墻；小的僅拳頭大小，一旦炸開，淬毒鋼珠能橫掃方圓十丈。
接著，他將用桐油浸泡過、可以防水的火繩一端，深深地插入火藥包的核心。
火繩的另一端，則用一根細針，精準地穿過計時香上預先計算好的刻度位置。
有的穿在一刻鐘的位置，有的穿在半個時辰的位置，各不相同。
最后，他將整個裝置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木盒中。
用干草和棉絮填充固定，防止運輸過程中的顛簸。
他甚至還在木盒外面，用毛筆畫上了一些諸如“張氏布行”，“李家糕點”之類的偽裝標記，看起來就跟要走親訪友的普通年貨一模一樣。
東方不敗拿起一個成品“炮仗”，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入手沉甸甸的，看著那精巧而又致命的結構，她那雙清冷的鳳眸中，也忍不住閃過一絲驚嘆。
“你這東西，比我見過的，大內工匠做的那些機括暗器，還要精巧百倍?！?/p>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而且……殺傷力也大得多。”
她完全可以想象，當這東西在皇宮的軍械庫、糧倉、甚至是某個大人物的床底下悄然引爆時，會是何等壯觀的景象。
那將是一場，凡人根本無法理解的、來自天外的審判。
葉昀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看著眼前擺放整齊的十幾個大小不一的“新年炮仗”，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滿意的笑容。
他拿起一個最大的“炮仗”，在東方不敗眼前晃了晃，咧嘴一笑。
“小白，記住了，有時候這世上最可怕的，從來不是武功?！?/p>
“是知識?！?/p>
東方不敗看著他那一臉“快夸我”的得意神情，實在是沒忍住，直接送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
“是是是，你最有知識，你最厲害。”
她的語氣里帶著幾分沒好氣的揶揄，“那接下來呢？
偉大的科學家先生，我們總不能扛著這些東西，去炸皇宮的大門吧？”
“當然不?！?/p>
葉昀將那大寶貝小心翼翼地放回儲物戒指，然后拍了拍手，笑容變得不懷好意。
“咱們得先進去，悄悄地進去?！?/p>
他沖著東方不敗擠了擠眼睛。
“明晚就是正月十五上元節，宮里肯定熱鬧得很。
咱們先進去，替天下百姓，跟小皇帝‘借’點東西。等咱們出來之前……”
“再順手把這些‘新年禮物’，給他留在宮里最合適的地方?！?/p>
“就當是……給他拜個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