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艦抵達一顆龐大星球上空。
女皇羅盤的光芒暗淡下去,這意味著,他們已經(jīng)來到了力量之劍的降落之處。
夏漾漾透過駕駛座前的玻璃抬頭望去。
眼前的星球宏偉壯麗,湛藍的大洋與蒼翠的陸地形成對比,白色的大氣層輕盈如紗包圍著它。
五味雜陳涌上心頭,夏漾漾垂在身側(cè)的手握成拳,指甲陷入肉里。
“是暄南星。”亞瑟行至她身后。
夏漾漾視線一直注視著暄南星。
即便竭力壓制,也從細微發(fā)顫的聲線中漏出絲絲恨意。
“你知道這兒?”
“不是很了解,卻也有所耳聞。”
亞瑟掃了眼操作盤上的時間,大手隔著手套握住她的手,輕輕將掌心的拳頭揉開。
距離她說的四個小時只剩下45分鐘。
“據(jù)說這位暄南星元首辛伏囂,驍勇善戰(zhàn),神武非凡,有一夫當關(guān)萬夫莫開之勇。”
辛、伏、囂……
這三個字反復(fù)咀嚼,似乎每個字都能咬出血泥。
“這么棘手么。”
亞瑟唇邊溢出一聲輕笑:“那要看你有多希望盡快拿到宇宙武器了。”
“怎么說?”
“我有三個辦法,分別對應(yīng)三種不同速度,分為上速、中速、下速,你想先聽哪一個?”
夏漾漾懷疑自己聽錯了,他不是說自己不了解?
怎么這就憑空找到了三種。
她立即扭頭看他,而他已經(jīng)在指揮臺上將燃燒彈填入發(fā)射艙,樣子完全不像隨口說說。
“你要殺掉星際……辛、伏囂?”
“殺掉辛伏囂代價太大。”亞瑟笑著搖搖頭,“暄南星未立儲君,一個星球沒有君主統(tǒng)治必將內(nèi)亂,內(nèi)亂則流民外溢。況且,這是在辛伏囂的地盤,在他的地盤堂而皇之地殺掉君主,也沒那么容易。”
“那你這是做什么?”
亞瑟不答反問:“我剛剛說三個計策里選一個,選好了嗎?”
東方國家受中庸之道熏陶,一般上、中、下三條路時,更傾向于選擇中間。
在大多數(shù)類似選項的設(shè)置中,上、下兩路設(shè)計的最終目的,不就是使中間那條益處不大、但難度也不高的方法被襯托出來嗎?
夏漾漾說:“中速的方法是什么?”
亞瑟似乎也已料定她選這個,唇角微揚,招了招手:“過來看。”
指揮屏上轉(zhuǎn)眼出現(xiàn)關(guān)于暄南星的地勢、戰(zhàn)略防布簡圖,也是這一刻,夏漾漾真正有一種自己處于決策中心地帶的真切感。
“暄南星科技高度發(fā)達,但資源匱乏,因此最強武裝只集中于星球帝都。”他手指圈出一處高地。
“帝都周邊士兵常以粗布、青藤為甲,這種武裝刀槍不入但遇火既燃,倘若以燃燒彈攻打,辛伏囂毫無防備。言明交出力量之劍撤火,便可以得到了。”
夏漾漾擰起眉心:“這里既然是帝都,士兵怎么可能少?我們只有這一架飛艦。”
亞瑟:“所以,我們還需要……虛張聲勢。”
他按下指揮臺上的一個按鈕,本來一架飛艦瞬間出現(xiàn)了成百上千架,整整齊齊排列在他們面前,聲勢甚為浩蕩。
夏漾漾難以置信地看看飛艦,又看看亞瑟:“這……?”
“投影而已。”
亞瑟再次按下按鍵,宇宙之中,又只剩他們一艘飛艦。
夏漾漾:“那上速呢?”
亞瑟手指在屏上一滑,眼前出現(xiàn)一個女性角色的資料:“內(nèi)外夾擊。”
“傳聞辛伏囂有一個愛惜如命的夫人,若能先以生人拜訪,挾持其夫人在內(nèi)逼迫,外以燃燒彈攻城,還用擔心得不到力量之劍么?”
亞瑟的話不急不躁如大提琴弦聲撥動,又如入鞘的寶劍,斂盡鋒芒,給人以安全感。
循循善誘著將她毛躁的情緒捋平,連同那一份無處訴說的恨意,也漸漸不再昭然若是了。
夏漾漾凝視著那虛擬的女性形象。
藍色的輪廓,內(nèi)部全部涂黑,打上一個問號,對于她的資料星腦上也知之甚少。
她亦是從未見過這位夫人,卻又在過往痛苦的日夜里對她交織怨恨與好奇。
甘于死在摯愛之人的劍下。
她當時究竟出于何種的心理?才能做出那種判斷?
又該是怎樣果決堅毅的一個女性,才能讓辛伏囂那種野心家、戰(zhàn)爭販深愛不移?
夏漾漾問:“用上速的方法,你能保證40分鐘內(nèi)拿到嗎?”
“30分鐘。”亞瑟道,“還能騰出10分鐘時間銷毀武器以及告別。”
太好了!
只要30分鐘,她就能擺脫走入上一世結(jié)局的惶恐!
她就能告慰為此死去的那個自己!
這是多么具有誘惑力的選項。
但正是因為它太具誘惑力,所以她需要多想一想……
她真的,有必要那么著急地集齊五件武器么?
燃燒彈……穿皮透骨,遇空氣既燃,即便泡在水中也無法熄滅,溫度高達兩千攝氏度……是何其兇殘的一種武器。
五件宇宙武器,已經(jīng)有四件收入囊中。
倘若說形成記憶中那般激烈的宇宙混戰(zhàn),概率已是極低可忽略不計。
沒有宇宙武器的濫用,辛伏囂也就不會家園被毀,就更不會衍生出后面的星際霸主……
本來,她不也只是想將未來的事告訴亞瑟而已么?
為什么在遇到跟前世關(guān)系重大的人物時,就變得這么急功近利了呢?
她指尖緩緩勾勒著藍色輪廓線邊緣,沉默著無法做出決定,殊不知,亞瑟沉沉的視線一直追隨著她。
她腦海中突然晃過那位最高檢察官的話——
[即便所有拒絕過我們的任務(wù)者,都被歷史證明是不明智的,但是我們——]
[充分尊重。]
不對。
那位檢察官的高傲是有道理的。
他可以隨手就提出給她24小時的時間,那就說明,即便他給她48小時、72小時,無論多少時間,他都已經(jīng)算出她改變不了結(jié)局。
為什么會這樣呢?
夏漾漾腦海中,模糊的判斷與想法如同拼圖般逐漸拼合,最終形成一個完整的答案。
因為所有提出回到原世界的任務(wù)者都太過偏執(zhí)了。
這種偏執(zhí)反而會蒙蔽他們的雙眼。
如果她將上輩子的恨延續(xù)到這輩子,這怎么不算被天道軌跡算中的一種呢?
“下速。”她唇瓣翕動,“下速的方法是什么?”
或許是沉默時間太久,亞瑟再次開口時,嗓音摻著一分不同尋常的沙啞:
“辛伏囂并非等閑之輩,蟲族與暄南星既無結(jié)交也無仇怨,如果宇宙武器已經(jīng)落到他手里,不可硬取,只能用計。可先以利益交好,等待時機,緩緩圖之。”
“呵……”
亞瑟聽到一聲淺笑,似笑似哭。
“在恐懼下支撐了太久,突然把恐懼放下,我都不會活了。”
就像梅雨時節(jié)淋濕了口袋里的一團紙,即便晾曬干燥,鋪展開也有無法撫平的褶皺。
“亞瑟,就算我不在你身邊,你也會把力量之劍拿到手里的吧?”
亞瑟眼中沉沉黑霧散開,像終于等到期待的選項。
“啊……”他嘴角勾起一抹詭譎艷麗的笑,一手攙扶著她搖晃的身子,“這是一定的。”
*
最后30分鐘。
他們以訪客的身份拜訪了暄南星。
迎接他們的是一名身材嬌小,長相白凈的女婦人。
她長發(fā)束成發(fā)髻,衣裳的款式像極了古代女子的繡花長袖長裙,整體用“樸素”一詞足以形容。
要說唯一一點特殊的,就是她的笑容。
她笑起來雙眸彎成月牙,兩頰透著淡淡的粉,總讓人想到臘月里的皚皚白雪。
“不知道有貴客造訪寒舍,讓兩位見笑了……”
得知這位女婦人就是辛伏囂的夫人時,是她領(lǐng)他們?nèi)サ鄱己笊降奶一ü龋练鼑唐綍r在那處練劍。
夏漾漾前世在與星際霸主交戰(zhàn)時,常想,在槍炮成為武力核心的宇宙星際,怎么還會有一個人將劍使得出神入化?
暄南星這一行,似乎給出了答案。
這本就是一顆傳統(tǒng)與科技兼具的星球。
一路上,青磚黛瓦,飛檐翹角,古樸的建筑沿著山坡而建,早已被營養(yǎng)液淘汰的農(nóng)耕生活竟在這里得以延續(xù)。
然這古樸之上,又處處可見現(xiàn)代科技的痕跡。
繁茂的森林深處,透明監(jiān)測器使植物能夠自動調(diào)節(jié)光合作用;各城鎮(zhèn)之間,縱橫交錯的懸浮車軌道滑行在空中;更遠處是高聳入云的科技塔,掌握最尖端科技的研究員行走其中。
“唰——!”
凜冽的長劍破空聲,幾乎一下子喚醒夏漾漾的警覺。
她后撤兩步,條件反射把手背到背后抽劍,卻沒有握到劍,而是一只寬厚溫暖的大手。
“看。”亞瑟在她耳邊輕輕說,“桃花落了。”
手背被安撫地輕拍了兩下。
她看向眼前。
桃花漫天而下。
好似一場粉紅色的雨。
一柄血紅色的劍在眼前魁梧男人手中揮動,劍光如水,映照出他臉上的堅定與專注。
他的姿態(tài)行云流水。
每一次回旋與斬擊間,劍的鳴響互相交錯。
空氣中流動著一股無形的力量,漫天的桃花也隨劍起舞。
落花聲簌簌,仿佛天地萬物盡融于其中。
如詩畫美輪美奐。
亞瑟感受到手上力氣漸漸放松,靜靜側(cè)首,看到少女呆怔的側(cè)臉。
她雙唇微張。
桃花和她一直在找的劍,都映在那雙美麗的眼眸里。
被這兩汪清澈晶瑩潭水打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