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枯骨少說也有二十具，骨架大半都混雜在一處，無法計量出準(zhǔn)確的數(shù)量。獸化的奧森據(jù)蹲在地上，肩膀高高地聳起，渾身的汗毛倒栗起來，朝著滿地的碎骨發(fā)出陣陣咕嚕聲。

    硬質(zhì)的石灘上連挖坑都很困難，更多的尸骨只能毫無遮掩地散落在光天化日之下。再強健的肌膚也擋不住沙海中酷烈的陽光和炙熱的風(fēng)，死尸幾天之內(nèi)就會被陰干，稍有外力就會碎裂成幾塊。

    “找不到其它能表明身份的證據(jù)了。”一陣探查后兩個少年會合到一處，皆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陣陣陰寒。

    “大概是王立獵團鳩占鵲巢，剿滅了一個偷獵者小隊，順便占領(lǐng)了這座觀測站吧。”封漫云猜測道，“兩群人渣相遇，不會有其它的結(jié)果。”

    “這里不像是發(fā)生過戰(zhàn)斗的樣子。”盧修小心翼翼地避開腳下的頭骨，卻被身后的奧森一腳踩住，頭骨應(yīng)聲脆裂，在半獸人腳下化成滿地的齏粉，“他們不是同時死掉的。”

    尸體干裂的程度并不相同，有的已經(jīng)只剩下了灰白的骨架，有的骨頭上還掛著些青黑色的肋肉，內(nèi)臟如棉絮般清晰可見。林立的尸骨周邊圍起了一圈矮石，不似戰(zhàn)場，倒像是故意設(shè)置的棄尸地。

    “沒有獵裝，也沒有武器。”小龍人眼睛一瞇，“我倒是想起了封塵的升階委托時，我們在獵場里看到的那四具尸體。”

    “你是說，洛克拉克一直傳稱的惡毒偷獵者，就是這一撥王立獵人？”白衣獵人唾了一口，“這些家伙為了一頭古龍，到底做了多少惡啊。”

    “答案可能就在那里了。”盧修抬手一指，石堆的另一端，縷縷輕煙正從地面升上去。

    “終于……”封漫云嘆了一口氣，兩人的視野中，一片碎石壘成的屋子遙遙地坐落在林立的石堆間，屋外沒有任何昭示身份的旗號，屋宇間隱約可見人影綽動。少年“噌”地拔出背后的太刀，弓著腰就要摸上前去，“上了。”

    “等等。”盧修拽住白衣少年的手臂。

    “什么？”同伴回過頭來。

    龍人看著封漫云的眼睛，猶豫了一下說道，“我也不相信自己會這樣說，不過那個院子里恐怕是我們見過的最危險的人類……”

    “我知道，我會照顧好自己的。”白衣獵人點頭打斷道。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盧修繼續(xù)說，“如果真的發(fā)生戰(zhàn)斗，只憑我們兩個不可能有留手的機會……無論情況如何，至少要在發(fā)生前做出最壞的打算。”

    “你是說殺人嗎？”封漫云渾不在意地笑道，“我討厭把武器朝向同類，不代表我不懂怎么做——你我趕了一整天的路，不是來這里送死的。”

    不像小獵團的其它人有名師的指點，白衣獵人在狩技上或許遠(yuǎn)遠(yuǎn)不如小獵團的任何人。但是在西戍中一群犯罪者的調(diào)教下，對人作戰(zhàn)上恐怕整個小獵團加起來，都比不過眼前這個眼神陰鷙的少年，這是熊不二曾經(jīng)用身體驗證過的結(jié)論。

    …………

    埃蒙的眼前，一個個身著短袍的人從屋門內(nèi)魚貫而出，將大摞大摞的書本和不知名的器械堆積在狹小的院子中央。二星獵人的肩膀上還裹著紗布，擊龍船上安菲尼斯到底不是全無收獲。

    院中的火堆呼呼地燃燒著。牛皮紙在火焰中幾秒就會化為飛灰，形狀各異的瓶瓶罐罐就要稍久一些。資材 的焚毀看樣子持續(xù)了很久，不斷加高的木柴已經(jīng)堆到了厚厚的積灰之上。王立獵人看著躍動的火苗一言不發(fā)，只是額頭的青筋偶爾會躍動幾下，院落中只有木柴燒炸的噼啪聲，顯得沉靜而詭異。

    “你，放下東西，站過來。”不知過了多久，二星獵人突然抬起了頭，向剛剛從自己身邊走過的一人招手道。

    在被指中的瞬間，短袍男人肩膀不自覺地顫了一下，手中的一摞資料嘩啦啦地散落在地上。他裝作沒有聽見，低頭沉默地?fù)焓捌鸬袈涞臅緛怼?br />
    “沒關(guān)系的，站過來就好。”埃蒙的聲音放柔了些。

    男人自知無法避過這一劫，只好一咬牙，放下手中的物事，低頭磨蹭著挪到王立獵人的面前：“長官。”

    “上一次服藥是什么時候。”埃蒙的聲音中聽不出太多的情緒。

    “三……三天前，長官。”男人顫抖著回答道。他膝蓋一軟，倒跪下來，寬大的兜帽將驚恐的表情牢牢擋住，“長官……你可以相信我，我是忠誠的！”

    “你的工作做得很不錯，”王立獵人也蹲下身，抬手在對方的肩上輕拍了幾下，“知道嗎，我本來打算在新藥制成的時候，就讓你成為第一批受益者。”

    “多……多謝長官。”短袍男子只能賠笑道，“能為殿下和長官工作，是我……我的榮幸。”

    “我知道你的話當(dāng)是出于本心——鑒于藥效已經(jīng)過去了。我也很高興殿下能有這樣忠誠的部下。”埃蒙的臉上現(xiàn)出寬慰的神色，不過瞬間便板起來，“不過在這里這么久，你也應(yīng)該知道，這間工坊不是依靠‘忠誠’運轉(zhuǎn)起來的。”二星獵人語氣一冷，“我不需要你的忠誠，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忠誠，對不起……”

    金屬入肉的噗嗤聲自男人的耳畔響起，兜帽下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短袍的后心處被匕首頂成一個尖銳的形狀，鮮血在那附近暈染開。

    “不要怪我，要怪就怪自己的運氣吧。”獵人手上施力，短刃在男人的身體里輕輕轉(zhuǎn)了半圈，節(jié)律噴出的血液就此停止下來，男人也如融化了一般側(cè)栽在地上。

    院落中魚貫出入的人們就如沒看見近在眼前的慘劇一般，依舊各自做著自己的事，甚至連被迸飛的血滴濺在身上也渾然未覺。

    “長官，”鐮自陰影中踏步出來，“這是……”

    “今天的第三個了。”埃蒙有氣無力地說道。他抽出匕首，將刀刃在死者的衣服上抹了抹。

    “您不需要這么做的……”三星獵人面帶不忍。

    “他是我最好的藥劑師。帶去擊龍船的藥劑，有三分之一都出自他的手里。”王立獵人的聲音很低，卻能聽出抑制不住的顫抖，“可是藥效過了，現(xiàn)在的我們沒有任何冒險的資本。”

    “我很遺憾……”鐮憋了半晌，只是吐出這四個字來。對于眼前的埃蒙來說，任何的寬導(dǎo)都不如一顆完整的龍玉來得有效。

    “我沒有完全讓殿下失望，至少配方的效果已經(jīng)得到了證明，接下來只要有充足的時間……”埃蒙喃喃地自我開解道。只是幾個深呼吸后，王立獵人的心率卻依然沒有恢復(fù)平穩(wěn)。他持刀的手握緊又松開，刀柄一轉(zhuǎn)，狠狠地扎在腳下仍然溫著的尸體上，“全都是因為那頭該死的艾露！”

    “誰在那？”鐮一轉(zhuǎn)頭，眼神凌厲地看向院墻外一叢矮小的石堆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