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身著緋紅色華服的少年被粗暴地擲在地上。少年的腰身弓成蝦米狀，在石板地上微微痙攣著，露出被大片扯裂的后襟，似乎是被一路拖著走了許久。

    沒有再理仍在啜泣的少年，矮短身材的壯漢輕輕拍打著沾惹了灰塵的長袍，自顧自地走到了大廳的另一端。陰暗的大廳中只有盡頭處還燃著一盞火盂，男人施施然從袍袖中抽出一面被疊成手帕大小的旗幟，雙手抖開，在火焰上點燃。

    廳中一陣火光跳動，旗幟燃出一股布匹特有的焦臭味，男人就在這陣焦臭中用晦澀的語句祈禱起來。待到最后一片余燼簌簌地掉進(jìn)火盆之中，火焰重新恢復(fù)了安靜，他才重新睜開眼睛，看向廳中某個黑暗的角落。

    “這個人可是斯卡萊特王室的血脈。”陰影中一個模糊不清的男聲質(zhì)問道，“你會惹上麻煩的。”

    “這里可是獵人工會的分部。”矮壯男人用同樣的語氣回應(yīng)道，“要惹上麻煩的是你才對。”

    “呵……獵人工會？”不速之客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他從角落中走出來，獵裝的具足在石質(zhì)地磚上踩出“啪嗒、啪嗒”的響聲，“還不是被你們改造得像偷獵者巢穴一樣？這是什么？祭壇嗎？”

    男人的獵裝正如不遠(yuǎn)處的王子一般，各個部位皆被漆成了純粹的緋紅色，只是樣式更加筆挺，覆蓋胸腹的甲胄看起來也更厚實一些。獵人的胸前，不出所料地別著象征王立獵團的皇室徽章。

    “如果是來道歉的話，你該多表達(dá)些誠意才是。”矮小的男人冷冷地說道。

    “我是來帶殿下回去的。”王立獵人分毫不讓。

    “哈？”男人肩膀一抖，“我們只交給了王立獵團一件委托，你們就把它辦成了這個樣子。現(xiàn)在卻到我的地盤上來，要把那個壞了事的小鬼領(lǐng)回去，就當(dāng)做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過？”

    “我們沒有預(yù)料到黑星雙子會出手的這么果斷，”緋衣獵人辯解道，“那就是兩個瘋子！誰也不能預(yù)測他們的行為！”

    “這也不是你們把委托交給一個小鬼的理由！”矮壯男人踮起腳，直勾勾地看著王立獵人的眼睛。

    兩人就這樣相互對視著，過了許久才互相別過目光。矮壯男人放低了聲調(diào)，不徐不疾地說道：“我們愿意和王立獵團合作，但是下一次，希望你們能把工作交給真正靠譜的家伙，我不想再冒著被整個獵人工會發(fā)現(xiàn)的危險，自行派遣隊伍去回收峯山龍的遺骸了。”

    “我們會的。”王立獵人點點頭，徑直走到半昏半醒的王子身旁，蹲身架起他的一側(cè)胳膊，朝大門處步步邁去。

    “等等！”矮小的男人叫停道，“你不能就這樣帶走他，把他送進(jìn)騎士團的大牢里。這個小鬼需要在里面吃些苦頭，你我也才好對所有人有個交待。”

    緋衣獵人止住腳步，似是躊躇了一番，最終還是微微地一點頭：“就這么辦吧。”

    “等那個小鬼醒來之后轉(zhuǎn)告他，即便沒有安菲尼斯的阻攔，像那樣幼稚的計劃也沒有成功的可能。”矮壯男人雖是在告誡少年，眼睛卻望著王立獵人的臉，“人類品嘗了太久自由的滋味，不可能再愿意重新回到牢籠中，就算只有那樣做才能保住性命也一樣。一兩個單獨的技術(shù)永遠(yuǎn)無法將人類帶回太古時期的輝煌，否則的話，那時的 人們早已經(jīng)這么做了。”

    “我仍然不明白。”推門離開的前一刻，王立獵人回過頭來問道，“你們手握著那么多足以改換獵人世界面貌的技術(shù)，為什么還要做這種舍近求遠(yuǎn)的事？”

    “人類是永不滿足的，我們就是這種自私又傲慢的生物。”矮壯男人不假思索地回答說，“你也看到了，那份配方只是我們的儲備中一份最微不足道的技術(shù)，落在不恰當(dāng)?shù)娜耸种校湍茌p易地演變成一場災(zāi)難。若是驟然得到那么多來自太古的珍寶，我們能做到的不是復(fù)興，而是走向徹底的自我毀滅。”

    …………

    入夜后的沙海比往日里更加混亂。

    低階的怪物不清楚獵場上發(fā)生了什么變故，只是覺得這片沙漠和幾日前相比有了微妙的不同。而靈智稍高的則能清晰地感覺到，懸在頭頂?shù)哪承┦`已然消失不見，自己的行動無需再顧忌某個不能言明的強大個體的掣肘了。

    領(lǐng)地、領(lǐng)民、水和食物的爭奪變得比以往更加肆無忌憚起來。野獸們紛紛亮出自己的爪牙，在每一寸沙地、每一片天空上盡情地展示著自己的強大和霸道。盡管獵人工會已經(jīng)緊急調(diào)動了上百隊獵人隊伍，且還在有更多的獵人自其它城區(qū)不斷增援而來，但能夠制止的紛爭卻還沒有新近發(fā)起的多。

    工會的補給能力畢竟有限，能夠派出的獵人隊伍也勢必有個上限。面對已經(jīng)亂成一鍋粥的廣袤獵場，洛克拉克也只能在保證沒有大范圍的獸潮襲擊城鎮(zhèn)的前提下，盡可能地讓更多的珍稀怪物和生態(tài)關(guān)鍵怪物存活下來。可以預(yù)見的是，今后的一段時間，整個沙海的生態(tài)活性都將一蹶不振，獵人們所能做的，只有維持著某個底限，讓它不至于崩潰而已。

    在這樣紛雜的獵場中，月光下卻有一片沙地上顯出異樣的死氣。那是距離洛克拉克幾百公里的沙海深處，堪堪已經(jīng)挨到了地圖標(biāo)注的險地邊緣。綿延數(shù)公里的沙地上沒有半點聲音，連蚊蟲和鴉鳥也不曾靠近。夜空中時不時地有甄選領(lǐng)地的高階飛龍種掠過，但它們在路過此地時，也默契地選擇了繞向遠(yuǎn)處。

    白北從飛艇上躍下，拔出手中的太刀向面前的沙谷奔去。獵人的視野中，谷內(nèi)的境況正逐漸清晰起來，一座青色的石丘半埋在沙里，在月下反射出幽暗的光。

    石丘半埋在沙里，露在外面的丘頂部分體積也比一艘擊龍船不遑多讓了。白衣獵人接近石底，伸出一只手來向嶙峋的青石上撫去。巨石的觸感冰冷而堅硬，獵人心中一喜，抬起太刀不假思索地砍在巨巖上。

    “砰！砰！”石屑四濺，獵人武器還是更勝一籌，約莫劈砍了近十分鐘，外層的石殼被鑿出一個不規(guī)則的凹陷，里面灰白色的皮質(zhì)逐漸顯露出來。白衣獵人不顧滿身的碎石，挺身爬進(jìn)凹陷之中，單手按在獸皮上。巨獸的皮膚散發(fā)著融融的暖意，許是皮下神經(jīng)感知到和外物的接觸，竟然自發(fā)地開始顫抖起來。

    “龍玉破碎、心跳停止后還有這樣的活性嗎？”白北面具后的臉上顯出驚色，“古龍種的生命力真是可怕。”

    獵人抽身從沉睡的巨龍身下爬出來，抖落身上的石渣，自腰間抽出一顆黝黑的信號彈。微弱的黑光沖天而起，數(shù)十秒之后，同樣的回應(yīng)自身后的飛艇處傳來。

    “只是可惜了一顆完整的龍玉。”白衣獵人搖頭嘆息道，“不過，這樣就算是回收成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