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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子言覺得自己審卷都快審出魔怔來了，回到詹事府, 聽說左都御史來找, 頭一個念頭竟是柳大人是南方人，難怪做了都御史；爾后見到跟著柳朝明而來的蘇晉, 心想, 這位也是南方人，難怪是二甲登科的進(jìn)士。

    直到聽了這二人的來意, 他才回了魂, 看了蘇晉兩眼, 輕笑道：“我還道你一個區(qū)區(qū)從八品知事, 任暄怎么肯由著你來正午門前問責(zé)本官，原來他是得了這樣的好處。買賣做得不錯, 拿著本官的顏面去換十七殿下的人情, 本錢不過是你的才學(xué)，他一本萬利，賺得盆滿缽滿。只是可惜了當(dāng)年長平侯兵馬中原戰(zhàn)無不勝, 生出個兒子，竟是個四體不勤的生意經(jīng)。”

    他這一番話說得尖酸刻薄，但往細(xì)里一想，卻是參破其中道理。

    蘇晉不是不明白, 她答了策問去找任暄, 乃是有事相求, 實屬一個愿打一個愿挨, 也無意一爭長短。

    晏子言斜著又瞧蘇晉一眼, 覺得此人雖看上去清雅內(nèi)斂，沒成想竟有個殺伐果決的個性。仕子鬧事當(dāng)日，若不是蘇晉命人將晏子萋綁了送回府，也不知他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能闖出甚么禍來。

    這么想著，順口就問了句：“你不是受了傷？”

    蘇晉沒留神他提起這個，愣了一愣，才道：“養(yǎng)了數(shù)日，已好些了。”又續(xù)道：“刑部傳話，好幾樁案子懸而未決，下官不敢耽擱，才趕著早進(jìn)宮里來。”

    哪里來的好幾樁案子？

    小小知事，與她相關(guān)的大案，統(tǒng)共也就仕子鬧事一件。

    這所謂的好幾樁，大約是將晁清失蹤一并算了進(jìn)去，旁敲側(cè)擊地點醒他吧。

    晏子言聽出蘇晉話里有話，冷笑道：“依本官看，是你上趕著往案子上撞吧？”

    又覺得蘇晉區(qū)區(qū)知事，三番五次地對自己出言不遜，方才那點感激之意消失全無，惡聲相向道：“你那日沒死在鬧事當(dāng)場已是萬幸，好好將養(yǎng)才是正道。更不必趕著早進(jìn)宮，刑部審案，尚不缺你一個證人。況且少幾個你這樣沒事找事的，京師反而太平些，哦，這么一看，你那日沒死成當(dāng)真可惜了。”

    蘇晉聽了這話，雙眼彎了彎，負(fù)手平靜地看著晏子言：“大人說的是，下官死不足惜，只是大人這么盼著臣下死，不禁叫人琢磨起由頭，是有甚么把柄落在下官手上了么？”

    晏子言一時怒不可遏，抬起手想要喚人進(jìn)來治治這吃了豹子膽的東西。

    蘇晉卻不肯退讓，她今日來，就是要從晏子言嘴里問出晁清失蹤當(dāng)日的因由，激怒他是意料中事，若這便怕了，何必犯險來這一趟。

    “鬧夠了嗎？”正這時，端坐上首的柳朝明沉聲道。

    蘇晉與晏子言互看了一眼，均把已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柳朝明問晏子言：“十七殿下當(dāng)日呈給翰林的策論，聽說太子殿下已讓掌院轉(zhuǎn)到了詹事府？”

    晏子言拱手道：“正是。”一時沒忍住心中得意，又對蘇晉道：“本官差點忘了，本官有沒有把柄落在蘇知事手上實不重要，倒是蘇知事有一個現(xiàn)成的把柄，正握在本官手里。”

    說著，轉(zhuǎn)身自案頭取了案宗，正要呈給柳朝明，忽又縮回手，一臉疑惑地問：“敢問柳大人是如何曉得十七殿下的策論是蘇晉代寫的？”

    蘇晉心里頭窩火，這都甚么亂七八糟的？不是你自任暄處取了策論原本上遞刑部，這才招來的都察院么？

    然而這個念頭閃過，蘇晉忽然覺察出不對勁。

    倘若是晏子言將策論原本呈給刑部，那么沈拓怎會猜不出這案子的另一頭是十七殿下？

    這么一看，東宮與刑部，倒像在各查各的，互不相知。

    柳朝明道：“你不必知道。”

    晏子言又道：“那么敢問柳大人，若查實據(jù)證，要如何處置蘇知事呢？下官可是聽說半年前那位代十四殿下執(zhí)筆的司晨是被杖斃的。”

    柳朝明道：“前車之鑒只做參詳，不必盲目行效，都察院審?fù)辏援?dāng)以罪論處。”

    晏子言忖度一番，自以為悟出柳朝明的言中意，于是道：“按照御史大人的說法，這等罪名，便不是死，也要落個革職流放吧？”

    說著，忽然合手對柳朝明一揖，白衣廣袖帶起一陣清風(fēng)：“柳大人，下官縱然十分看不慣蘇晉，但也聽聞仕子鬧事當(dāng)日，應(yīng)天府府丞帶著一幫衙差藏在夫子廟里，東西二城兵馬司堵在半道上不分輕重緩急地跟幾個暴匪周旋，在朱雀巷的禮部大員不想辦法疏散百姓便罷了，皆躲在茶坊里 在茶坊里頭，生怕被傷著一分半分，只有他，只身縱馬而往，雖自不量力妄圖扭轉(zhuǎn)乾坤，愚蠢至極地真當(dāng)自己是根蔥，但……下官想為朝廷留下此人。”

    一語畢，轉(zhuǎn)身橫眉冷目地看著蘇晉，說道：“蘇晉，本官長你幾歲，教你一個道理，他人之言，不可不信，也不可盡信，有道是畫虎畫皮難畫骨，你可知當(dāng)日你在喧囂巷陌出生入死時，躲在茶坊里頭戰(zhàn)戰(zhàn)兢兢，自始至終都沒出來看你一眼的都有誰？有人跟你稱兄道弟，并不妨礙他在背地里捅你刀子。”

    頓了頓，微微揚起下頜，又緩了些聲氣道：“當(dāng)然了，你的所作所為，也并不妨礙本官打心底討厭你，本官慣欠不得人情，你看好了，本官只幫你這一回，不為其他，為你當(dāng)日取舍果斷地護(hù)了舍妹安危。”

    言罷，晏子言大步流星地走到廳堂西角，先開燈罩，將手里頭的策論往火上燒去。

    白紙黑墨，沾火就著。

    正這時，也不知是否是天意，堂門忽然被推開，帶起的一陣風(fēng)將拿寫著策論的紙吹拂在地，剛剛從紙角燃起的一絲星火倏爾滅了。

    來人一身朱色冠袍，上繡五爪金龍，身后還跟著朱南羨與朱十七，不用問，當(dāng)知這一位便是大隨的儲君，太子朱憫達(dá)。

    屋內(nèi)一眾三人齊齊跪地跟朱憫達(dá)見禮。

    朱憫達(dá)只道了句：“御史大人平身。”目光落在地上燒了一角得紙上，冷笑了一聲道：“怎么，是誰膽敢背著本宮毀尸滅跡么？”

    堂內(nèi)鴉雀無聲，晏子言額頭瞬間滲出細(xì)密的汗。

    朱憫達(dá)微微掃晏子言一眼，吩咐道：“晏三，將地上的紙撿起來，呈與本宮。”

    晏子言應(yīng)了聲“遵命”，起身去拾策論時，臉上血色已退盡了。

    朱南羨如丈二和尚，尚未瞧明白眼前這究竟是個什么情況。

    早先十七來找他，說惹了皇兄生氣，請他去勸，又提起應(yīng)天府的蘇知事也牽扯其中。正說著，東宮親衛(wèi)就來請十七了，說蘇知事正在詹事府，太子命傳他過去受審。

    京師衙門還有哪一位知事姓蘇？也是聽到這，朱南羨才一頭霧水兼之火急火燎地跟了過來。

    眼見著晏子言拾起策論的指尖隱隱發(fā)抖，蘇晉撐在地上的手指微微屈著仿佛要扣穿地面，朱南羨頗有所悟地想，哦，問題大約是出在這張被火舌卷了一角的紙上吧。

    也是，的確該燒。朱南羨想。

    于是就在朱憫達(dá)要接過那張策論的一瞬間，朱南羨一把將其奪過，塞進(jìn)了嘴里。

    柳朝明也正盯著她，他默了半日，將未說完的后半句收了回去，合袖再向朱南羨一揖，折轉(zhuǎn)身走了。

    朱南羨抬手令四下的人也撤了，這才問道：“蘇知事，你可有甚么故舊犯了事，讓刑部逮去了？”

    蘇晉原垂著眸，聽到故舊二字，猛然抬起眼來。

    雙眸灼灼如火，朱南羨被這目光一攝，心中滯了一滯才又說：“此人可是你跟刑部討去的死囚？”

    蘇晉反應(yīng)過來，原來他說的，是鬧事當(dāng)日刑部帶去朱雀巷的死囚。

    她的眸光一瞬便黯淡下來。

    當(dāng)日她離開前，看了那名死囚一眼，雖不記得長什么樣，可究竟是不是晁清，她心中還是有數(shù)的。

    蘇晉道：“殿下有所不知，這名死囚其實是都察院的柳大人命刑部送來，為防事態(tài)失控，留作一條殺一儆百的退路，可惜來得太晚，沒派上用場。”

    然而朱南羨聽了這話，眨巴了一下雙眼，卻道：“本王已特地盤問過，這死囚說與你相識。”

    見蘇晉詫異地將自己望著，朱南羨又咳了一聲，直了直腰身道：“自然，本王軍務(wù)纏身，也不是親自盤問，只是屬下的人遞話來說，這死囚連你曾中過進(jìn)士，后來在松山縣當(dāng)過兩年差使也知道。”

    這就有些出乎蘇晉的意料了。

    她自從松山縣回到京師以后，結(jié)交之人除了應(yīng)天府衙門里頭的，不外乎就是晁清與幾名貢士。除此之外，還能有誰對她知根知底？

    蘇晉不由問道：“那殿下可知道，這死囚為何認(rèn)識我？”

    朱南羨道：“他機(jī)靈得很，說話只說一半，別的不愿交代，只顧鬧著自己冤枉。”

    蘇晉一愣，一個被冤枉的死囚？

    但柳朝明把他從刑部提出來，分明是因他的死罪板上釘釘，刑期就在近日，才做殺一儆百之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