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閉癥孩子突然大喊大叫是常見的事,徐鶯時見慣不驚,夾了一根鴨腿給冬冬,笑著問道:“冬冬,還在想張老師呢!”
張老師是冬冬在星光康復機構的老師,冬冬非常喜歡他。
“張老師,看不見!”
“張老師,看不見!”
冬冬突然開始大聲重復著一句話,身子前后劇烈地搖晃起來,雙手大力地拍打著桌子。
餐桌本來就小,十八歲的冬冬又是一身的蠻力,他面前的飯碗,“啪嗒”一下,被他拍到地上,湯碗被推開,要不是韓素眼疾手快攔住,只怕一大碗冬瓜排骨湯,便要澆到徐鶯時的身上。
徐鶯時嚇了一跳,冬冬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如此嚴重的刻板行為了,一下子手足無措。
唐榆和韓素經驗豐富到令人心痛。
兩口子配合默契,韓素立刻起身,手腳麻利地將餐桌上的碗筷收拾好。
唐榆則是走到冬冬身前,手放到唇上,對他做了個“噓”的動作。
“張老師是怎么教冬冬的呢?”
“吃飯的時候要注意什么啊?”
“舅舅忘了,冬冬幫舅舅想起來好不好?”
唐榆溫柔的話如有魔咒,冬冬果然不動了,跟著唐榆,也把手放到唇上,“噓”了一聲。
“張老師說,吃飯,安靜!”
“對,張老師說吃飯要安靜!”唐榆循序善誘。
“那冬冬聽張老師的話,安靜吃飯好不好?”
“冬冬安靜吃飯,就能見到張老師了!”
冬冬似懂非懂,嘴里重復著“張老師,見到”,不過,他的身體,好歹是安靜了下來。
韓素這才重新將飯菜擺上桌。
這餐飯接下來的時間,大家都吃得有些小心翼翼。
不過,徐鶯時大概明白了發生了什么事。
冬冬的這種刻板行為,是為了緩解他心中的某種焦慮,而這種焦慮,和張老師有關。
大概率,舅舅舅母,沒錢交星光康復機構的費用,冬冬的康復,只能暫停。
星光康復機構是一對從美國回來的夫妻開辦的。
這對夫妻,也有一個自閉癥的孩子,他們的這個機構,帶著滿滿的愛和專業性。
場地敞亮干凈,康復師團隊都經過專業培訓,素質高,專業性強,且富有愛心。
冬冬自從去了這家機構,進步真是肉眼可見。
這對善良的夫妻,體恤自閉癥孩子家長的不容易,收費已經是成本價,而且并不會像其他機構一般,一旦斷繳費用便要趕人。
冬冬沒法繼續去星光,想必舅舅已經欠下了不少的費用。
吃完飯,舅舅帶冬冬去午睡,徐鶯時和韓素一起收拾桌子。
“舅媽,是不是最近手頭緊?”
韓素沒有說話。
“舅媽,你說實話,是不是星光那邊欠錢了?欠了多少?”
韓素還是不說話。
“舅媽!”
徐鶯時一跺腳。
韓素嘆口氣,看了眼冬冬的房間:“你舅舅不讓我告訴你。”
“你舅舅這兩個月,網店里沒啥生意,掙不到錢。”
“我的工資要付房貸,要生活,確實擠不出多余的錢。”
“星光那邊,已經欠了三萬多。”
“其實星光也沒有趕我們走,只是你舅舅實在過意不去。”
韓素將碗筷收到廚房,放到水槽中:“鶯鶯,你別擔心。”
“星光那邊說了,叫我們慢慢籌錢,位置給冬冬留著,隨時都可以去。”
“我想辦法,我去找同事借……”
徐鶯時低頭擦桌子,鼻子一陣陣發酸。
這些年,為了照顧他們姐弟,韓素怕是把全醫院的人都借遍了。
“舅媽,我來想辦法……”
這時唐榆從冬冬的房間出來,輕輕關上了房門。
“鶯鶯,你才工作幾個月,能想什么辦法?”
“你別管了,上午我一個師兄回電話,有個去單位畫墻畫的活讓我干。”
“他們答應可以晚上去,等冬冬睡了我再去,不耽擱。”
“以后我多接點這種晚上的活,問題迎刃而解!”
“什么迎刃而解!”徐鶯時的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下來。
“舅舅你白天照顧冬冬,晚上還去干活,你不要命了嗎?”
“舅舅你看看你的頭發,都成什么樣子了……”
唐榆哈哈笑,幫徐鶯時擦眼淚:“我頭發怎么了?”
“我這是遺傳性脫發,你外公不到五十歲就頭發都掉光了!”
“再說了,你舅媽都不嫌棄我,你操什么心?”
說著,對著廚房大喊:“素素,你嫌不嫌棄我掉頭發?”
韓素也高聲答應:“不嫌棄,掉光了也是帥老頭!”
唐榆笑得更歡:“你看,我們情比金堅!”
徐鶯時不依。
她工作這三個月,每月三千五,她不用租房,摳摳搜搜地存錢,每個月能存下來一千五百塊左右,一共存了四千多塊錢,加上以前在學校打工攢下的錢,卡上一共有一萬多。
徐鶯時給舅舅轉了一萬。
唐榆收下,又轉回去五千。
“鶯鶯,女孩子大了,多多少少留點錢傍身,給自己買點好看的衣服。”
“舅舅記得,你身上這件衣服,還是高中時候的了。”
徐鶯時歪著頭笑:“沒關系,我天生麗質,衣服丑,我人美就行!”
“穿高中時候的衣服怎么了?”
“說明我身材維持得好,不需要減肥!”
下午冬冬醒來,情緒還算穩定,徐鶯時和他玩了會積木,便被舅舅舅媽催著走。
舅舅舅媽從來不會留她吃晚飯。
這里離城遠,徐鶯時公交車都要坐一個多小時,舅舅舅媽,始終將她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舅舅送她去公交站,一路上千叮嚀萬囑咐,內容不外乎是讓她記得反鎖門,睡前記得檢查煤氣閥門之類老生常談的問題。
徐鶯時上了車,依然坐最后一排的角落。
車窗外,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了秋雨。
手機微信“叮咚”一聲提示音,徐鶯時低頭看,是周林深發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