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堅持多長時間了？

    一天，一周，一個月，一年還是說…才剛剛過去一分鐘？

    大口大口喘息著的黑發(fā)巫師不間斷狂奔躲避著從身體四周襲來的黑霧，還有巨型腐尸魔們瘋狂且?guī)缀鯖]有停歇的攻勢，疲憊到極點(diǎn)的身體讓意識都開始變得有些麻木了。

    不，這應(yīng)該是精神力即將耗盡的跡象。

    黑眼圈深陷，額頭和脖頸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眼白布滿血絲，瞳孔擴(kuò)散無法完全聚焦…那種特別熟悉的痛楚，再一次讓自己體會到了“舊日的時光”。

    想起了，那些一次次將自己逼近絕境的對手。

    麥茲卡、法內(nèi)西斯、布倫希爾德…當(dāng)然，還有阿斯瑞爾。

    兩個都有。

    心想著，狀態(tài)已經(jīng)糟糕到極點(diǎn)的黑發(fā)巫師嘴角掛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微笑。

    “轟————！！！！”

    舍身突襲的巨型腐尸魔在落地的一剎那，便被黑發(fā)巫師從容閃避；反手一記大劍劈斬連帶“都靈之火”。

    瞬間，冰裂般尖嘯的頭顱立刻變成了金紅色，“砰——！”的一聲炸成了碎片。

    他還在掙扎。

    黑霧彌漫的陰影中，雄鷹王冷冷的觀察著一邊閃避一邊反擊的洛倫·都靈…這家伙，明明都已經(jīng)被全盤壓制卻還不肯放棄，他難道真的不知道“認(rèn)輸”這個詞該怎么寫嗎？

    雄鷹王內(nèi)心一沉——再這樣拖下去，自己遲早也會因?yàn)楹谋M精神力崩潰；即便能贏，最后也只能是慘勝。

    當(dāng)然，他還有另一個選擇，那就是徹底放棄抑制身體內(nèi)屬于四個邪神的力量；但那樣的代價就是將自己的生死徹底交給他們，變成再沒有半點(diǎn)自由權(quán)利的“邪神傀儡”，和那些下場凄慘的邪神使徒?jīng)]什么分別。

    但那絕不是雄鷹王想要的結(jié)果——只要還有任何的可能，他都不算讓自己墮落到那種結(jié)局。

    洛倫·都靈…必須盡快打垮他。

    “轟————！！！！”

    又是一聲爆炸。

    一記“原力沖擊”炸碎迎面撲來的腐尸魔，黑發(fā)巫師猛地下墜，躲開了身后化作長槍刺來的黑霧，然后借著爆炸的沖力，再次襲向位置暴露的雄鷹王。

    神色一變的雄鷹王按住刀刃，一邊緩緩撤離，一邊卷起黑霧，不斷的向洛倫襲來。

    凝聚成型的黑霧不斷的與洛倫擦身而過，最近的一次直接抹掉了右肩的傷疤，鮮血不受控制的在空中噴灑。

    但黑發(fā)巫師依然沒有停下，漆黑的瞳孔死死盯著那不停躲閃的身影。

    必須沖上去，只有貼近身的正面廝殺，抓住機(jī)會將“喑然之夢”打進(jìn)雄鷹王的身體，自己…才能抓住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打敗他！

    “啊啊啊啊啊啊———！！！！”

    冰裂般的嘶吼聲再一次在耳畔炸響，不下十頭巨型腐尸魔的四肢從周圍的黑霧中鉆出，密密麻麻從四面八方向他撲來。

    “噗！”

    大劍在空中劃過一道圓弧，將擋在正前方的手臂一分為二；在空中躍起的黑發(fā)巫師揚(yáng)起左手，掌心的紅色符文不知何時，已經(jīng)變成了熊熊燃燒的烈火。

    “不要！在這！給我礙事——！”

    雷鳴巨響中，火光照亮黑暗。

    拽起還未散去的余燼，洛倫揮舞著“曙光”大劍沖至雄鷹王面前，然后猛地劈落。

    “鐺——！”

    利刃在火花閃爍的黑暗中交匯。

    “還不肯放棄嗎？！”

    雄鷹王第一次怒目而視。

    洛倫只是冷笑：“你以為…我是怎么把‘黑十字’送回他該去的地方？！”

    ……………………………………

    “黑十字…塞廖爾…原來是…這樣啊……”

    黑暗中，金發(fā)少年震驚的望著那四個表情各異，卻又都十分決然的身影。

    回答了阿斯瑞爾問題的四邪神不再多言，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會一直蔓延到世界盡頭。

    終于，愕然的少年低哼一聲，蒼白的嘴角勾起一絲顫抖的弧度。

    “撲哧！”

    破笑的阿斯瑞爾，讓四雙目光同時一怔。

    緊接著連一秒鐘的間隔都沒有，彬彬有禮的金發(fā)少年就像是徹底忍不住，洪水決堤般放聲大笑起來。

    “噗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少年笑的前仰后合，笑的表情扭曲；嬌小的身體不斷的顫抖著，抱在身前的雙臂死死抵住腹部，仿佛下一秒就會笑岔了氣。

    四雙神情各異的目光，就這么默默的盯著那個大笑不止的身影；放蕩不羈的笑容回蕩在冰冷而又死寂的幽暗之中，顯得恐怖而詭異。

    “哈哈哈…呵呵…哈哈哈哈…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仍在放聲大笑的阿斯瑞爾，像蝦米一樣蜷縮著身體，抱著腹部，頭深深的低下，抖動的肩膀完全無法抑制。

    “阿斯瑞爾……”

    名為“無信者”的魯頓從陰影中走出，表情中帶著一絲憐憫與悲哀：“我知道這樣做對你和那位洛倫·都靈來說，是非常不公平的；你現(xiàn)在也肯定非常怨恨我們，但是……”

    “怨恨？！”

    低垂著頭的阿斯瑞爾突然停住，打斷了“無信者”的話語，微微顫抖的聲音仿佛還帶著些輕微的喘息：“不不不，可憐兮兮的魯頓，你真的誤會了，我一點(diǎn)兒沒有怨恨的意思。”

    “我只是太高興，太高興了你明白嗎——我原本真以為你們不一樣了，被說服了，被改變了，或者其實(shí)是被那個家伙給蒙蔽了之類的，但事實(shí)證明……”

    “你們！根本沒有任何變化，依然還是過去那群背信棄義的逃兵，膽小鬼，叛徒，無恥的陰溝耗子！”

    被搶斷的“無信者”沉默，目光黯淡的退了回去。

    “算了吧，魯頓……”一旁的“末影者”迪亞波一聲冷哼：“何必呢，你以為我們尊貴的阿斯瑞爾又能強(qiáng)多少，我們的本性…都是一樣的貪婪，卑鄙，無恥；用多少去衡量，根本毫無意義。”

    “如何，阿斯瑞爾你會否認(rèn)嗎？你會否認(rèn)你和那位異鄉(xiāng)人關(guān)系的本質(zhì)，就是彼此利用嗎？”

    “當(dāng)然不會！”阿斯瑞爾十分坦誠：“親愛的洛倫與阿斯瑞爾間的關(guān)系，就是從互相利用開始的，我們都希望能夠借助對方的力量完成些什么。”

    “正因如此，我才高興…高興你們這幫家伙果然沒有變；你們愿意站出來，不是因?yàn)槟俏粊喫贍柧`的雄鷹王說了什么，而是因?yàn)樗龅囊磺校瑢δ銈冇欣　?br />
    “黑十字塞廖爾被親愛的洛倫放逐到了虛空，短時間內(nèi)根本不可能找到機(jī)會重返物質(zhì)世界；于是你們意識到…某種千載難逢的機(jī)會來了。”

    低沉的話語聲在黑暗中回蕩，垂落的白金色發(fā)絲擋住了少年的視線，讓他看起來更像在自言自語：

    “沒錯，只要抓住這一段時間，借亞速爾精靈之手徹底摧毀圣十字在物質(zhì)世界的根基，你們就能有機(jī)會篡奪這個‘可怕造物’所建立的一切；”

    “然后…只需要再搶走兩座圣杯，便能夠順利的完成巨龍王國遺留的偉大設(shè)想，在圣十字的廢墟上建立屬于你們的‘地上天國’；”

    “即便塞廖爾還是能順利返回這個世界，掌控了大半物質(zhì)世界又擁有兩座圣杯的你們，就也有一戰(zhàn)之力；”

    “至于那位亞速爾精靈的雄鷹王…在你們眼里他大概就和一個工具人差不太多，當(dāng)利用價值徹底被榨干后，就會被你們甩到一邊去吧？”

    “而這一切，都是因?yàn)橛H愛的洛倫賭上性命，將原本其實(shí)和他沒太多關(guān)系的‘黑十字’塞廖爾，放逐到虛空……”

    阿斯瑞爾緩緩抬起頭，稚嫩的臉孔上一雙猩紅的眸子，透著譏諷與癲狂。

    “你說的沒錯，就是這么回事。”同樣刻薄的“末影者”迪亞波，完全沒有否認(rèn)的想法：

    “我們利用了你和那位異鄉(xiāng)人，但誰讓他是個異鄉(xiāng)人呢？”

    “我們同樣利用了亞速爾精靈的雄鷹王，但誰讓他如此欲望膨脹不可遏制呢？”

    “我們感激那位異鄉(xiāng)人的貢獻(xiàn)，可那不是我們主動請求的；我們同樣沒有主動要求精靈們的雄鷹王投靠我們，是他自己找上的門……”

    “我們…只是利用了一切方便的條件，來達(dá)成一個更好的結(jié)果罷了，阿斯瑞爾。”迪亞波冷冷道：“這對我們來說，是最好的結(jié)果。”

    “對這個世界，同樣是最好的結(jié)果——因?yàn)檫@樣就避免了會被一個意志徹底占據(jù)；我們彼此間的分歧，將會為這個世界帶來更加開放，未知并且不確定的未來。”

    “至于洛倫·都靈，非常遺憾，但他是不可能贏的…雄鷹王的虛空之力原本就在他之上；得到了我們的力量后…更是如此。”

    迪亞波冰冷的聲音，猶如法官宣判般落下。

    而表情扭曲的阿斯瑞爾，依舊是那般冷漠癲狂。

    …………………………

    “就…到此為止了。”

    冷漠的雄鷹王，用審判般的口吻冷冷道。

    戴著“施法者”伸向他面門的左手，被卷起的黑霧死死束縛著，動彈不得。

    明明已經(jīng)快要貼到面門，卻始終無法再靠近半分；短短幾寸的距離，卻猶如天塹。

    最終，漂浮在掌心的符文不甘的掙扎了下，消散在黑暗中。

    雄鷹王低嘆一聲，不知是松了口氣，還是純粹的感慨，緩緩抬起的目光轉(zhuǎn)向那手掌身后的身影。

    洛倫·都靈。

    此時的黑發(fā)巫師動彈不得的被束縛在空中，十余道黑霧從四面八方束縛住他的脖頸和四肢、軀干上全部的關(guān)節(jié)。

    只要他敢掙扎，這些猶如實(shí)質(zhì)的“虛空之力”就能將他揉碎變成一堆爛肉。

    而在身體周圍，不下百余道黑霧已經(jīng)化作長槍，對準(zhǔn)了他全身上下所有的部位；瞬間，就能讓洛倫感受到“萬箭穿身”是什么滋味。

    他就像是落入蜘蛛網(wǎng)的獵物，再如何掙扎，也只是加快自己的死亡罷了。

    “我相信以你的智慧，當(dāng)向我沖過來的那一刻就應(yīng)該猜到了會有陷阱。”終于恢復(fù)了平靜的雄鷹王，與那雙漆黑的瞳孔四目相對：

    “但你還是沖上來了——因?yàn)槟闱宄酥饽愀緵]有任何贏的機(jī)會；你我之間的差距是本質(zhì)上的差距，不是靠運(yùn)氣或者一次偶然的機(jī)會就能彌補(bǔ)的；不打破我的心境或者限制我的虛空之力，您連與我公平一戰(zhàn)的資格都沒有。”

    “明知是冒險，依然必須一試。”

    感嘆著，雄鷹王搖搖頭，表情中多了些別的什么：“不得不承認(rèn)，洛倫·都靈閣下或者說…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異鄉(xiāng)人，我被您的不屈的精神徹底打動了。”

    “或許正是依靠這樣的精神，您才能用短短幾年的時間走到和近乎可以和我匹敵的層次；才能用不到萬分之一的可能，將‘黑十字’塞廖爾放逐到虛空。”

    “作為敵人，武士，精靈們的王…我尊重您的精神與意志，當(dāng)我成功篡奪了這個世界之后，我一定會讓世間一切生靈都知道，曾經(jīng)有過一位您這樣的存在。”雄鷹王平靜道：“若有可能，我也許會允許某些生靈供奉您。”

    “當(dāng)然，那都是很遙遠(yuǎn)的，未來的事情了；眼下的話，我會放您的部下們安全離開；我保證在他們與斷界山要塞的軍隊匯合之前，腐尸魔們不會發(fā)動進(jìn)攻，那么……”

    “洛倫·都靈閣下，請問您還有什么遺言嗎？”

    話音落下，不再多言的雄鷹王，靜靜地等待著黑發(fā)巫師的答復(fù)。

    目光淡然的洛倫，用一種意味深長的口吻輕聲道：

    “那…就到此為止吧。”

    “是啊。”雄鷹王點(diǎn)點(diǎn)頭：“是該結(jié)束的時候了。”

    終于…他終于肯放棄了。

    也對，事到如今所有的底牌全部都打光，他還有什么辦法翻盤呢？

    “啪！”

    輕輕一聲響指。

    “咔嚓…咔嚓…咔嚓……”

    接連不斷的碎裂聲傳來，纏繞在黑發(fā)巫師全身的黑霧，扭斷了他身上所有的關(guān)節(jié)；緊隨其后的“長槍”們，迫不及待的刺穿他的身體。

    雙眼，兩耳，顱頂，胸膛，四肢……

    籠罩全身的黑霧，在短暫的刺痛后，徹底剝奪了黑發(fā)巫師全部的知覺；原本清醒的意識，也隨著漸漸消失的痛楚，徹底墜入黑暗。

    墜入…什么也感覺不到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