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耳畔傳來聲脆響，猛地一激靈的黑發(fā)巫師突然醒來。

    刺眼的光線映入視線，逐漸變得柔和；四周的環(huán)境與觸感也紛紛通過身體將信息傳遞到自己的意識當中。

    這里是…浮空城…我的房間…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斷斷續(xù)續(xù)的訊息匯聚成一整段內(nèi)容，一邊搖頭晃腦清醒意識一邊坐起身的洛倫，將模糊的視線聚焦在自己床邊的一個人影上。

    “……布蘭登？”

    坐在床邊的紅發(fā)少年，火紅的眸子十分呆滯的看著突然醒來的黑發(fā)巫師，手里還攥著一個剛剛削好的蘋果。

    “洛、洛倫？！你終于醒啦！”

    連半秒鐘都沒用，皇子殿下?lián)Q臉似的露出了激動的神情：“這可真是圣十字保佑——艾因告訴我你今天就能醒的時候，我還不相信呢！”

    “但我還是來了——瞧，蘋果，給你削好了！”

    看著他獻媚似的遞上來的蘋果，黑發(fā)巫師連翻白眼的欲望都沒有了。

    “咔嗤！”

    隨手接過蘋果，用力咬了一口的洛倫瞥了眼皇子殿下那松口氣又有點兒心疼的表情，忍不住翹起了嘴角。

    不論如何，當自己孤身一人在血骸谷與雄鷹王作戰(zhàn)的時候，也只有他能想到前來支援自己——雖然晚了整整一天根本沒幫上半點忙，而且還是和巨龍米拉西斯一起來的。

    但至少他來了。

    沒人那么要求，沒人逼迫，更沒有任何暗示…可以肯定，他一定是在得到求援消息的第一時間就趕過來了，否則即便是巨龍，也不可能這么“巧”的撞上。

    巨龍王城，大綠海，埃博登……雖然自己和布蘭登之間一直都只是互相利用的關(guān)系，但每一次這家伙都能義無反顧，遵守約定趕來救自己。

    哪怕每一次，他都是“遲到的王子殿下”……

    “怎么樣？呃，我是說我當然知道一個蘋果當做道歉的禮物肯定還不夠，但你這個混蛋好像也已經(jīng)不缺什么了。”布蘭登怔怔的看著洛倫，表情中滿是真誠：

    “所以…寬宏大量的拜恩公爵，一定能原諒他的朋友稍微遲到了點兒，結(jié)果沒趕上和他并肩作戰(zhàn)這件事的對吧？”

    “遲到了點？”

    把玩著手里的蘋果，翹著嘴角的洛倫笑容玩味。

    “呃…應(yīng)該也沒有晚很多吧，我知道我肯定晚了，但絕對是在最后一刻……”

    “你來的時候，雄鷹王的尸體都涼透了?！?br />
    “也許亞速爾精靈的體質(zhì)和人類不一樣，涼的更快一些？”布蘭登的微笑無比天真單純：“我可能錯過了最后一幕，但絕對還有成千上萬的敵人沒有被……”

    “成千上萬的敵人…在雄鷹王被干掉之前就被干掉了?！?br />
    “當然，我說的肯定不是那些還在反抗的敵人！我是說…在驕傲的帝國騎士們鐵騎下被蹂躪，踐踏的那些無恥逃兵們，我肯定記得當時在天上的時候看到了你們最后沖鋒前的……”

    布蘭登的微笑越來越勉強。

    “最后的沖鋒是在傍晚，你來的時候是凌晨?！?br />
    “行了，直說吧，你要怎么樣才肯原諒我？”肩膀一聳，布蘭登歪著腦袋一副“隨你怎樣”的表情。

    “……”洛倫·都靈。

    這家伙還真是一如既往的沒什么架子…當然也就沒什么臉皮。

    “反正除了肉償之類的…我能補償你的東西，你基本上都不需要，所以……”布蘭登一副滿不在乎的架勢，燦爛笑容的嘴角一直咧到耳朵根：

    “還是開始聊聊正事吧…按照慣例，我先開始。”

    嘴角不停抽搐的黑發(fā)巫師，倒是沒有反駁；畢竟對方肯坐在這兒一直等自己醒過來，就肯定不是“無事獻殷勤”。

    “說吧，你想知道什么——血骸谷之戰(zhàn)的經(jīng)過？”

    “那個我來的時候，就已經(jīng)聽你的人講了八百遍了——八百遍，八百個不同的版本，但我親愛的巫師顧問兼拜恩公爵大人，在每一個版本里都是以一敵百的救世主呢！”

    調(diào)侃似的一笑，布蘭登的表情逐漸凝重：“我要知道細節(jié)?！?br />
    “比如……”

    “比如……”火紅的眸子閃爍著異樣的光芒，與黑曜石瞳孔對視著：“雄鷹王…真的死了嗎？”

    皇子殿下的神情卻是不同以往的認真。

    “你瞧，我是個德薩利昂，而且是個直系德薩利昂——很多對別人而言是秘密的情報，對我只是費些功夫就能看到的‘幕后花邊’而已?！?br />
    “我知道大部分情況下，想殺死一個邪神使徒遠比看上去的困難；因為它們與各自邪神間緊密的聯(lián)系，即便被干掉也往往能在幾十年，甚至十幾年，幾年后再度復活?！?br />
    布蘭登嘆了口氣：“如果只是那些普通人變成的使徒倒也罷了，但這家伙是雄鷹王；若讓他有了不死之身，那將會變成一個非常可怕的麻煩。”

    黑發(fā)巫師忍不住挑了挑眉毛，有些意外。

    這還布蘭登第一次不全是為了自己，而是站在“帝國”的高度上考慮問題呢。

    不過……

    “我可以很明確的告訴你，雄鷹王已經(jīng)死了，而且再也不可能死而復生?！甭鍌愂终J真的沉聲道：“曾經(jīng)幫助過他的邪神們已經(jīng)徹底拋棄了他，身上奪走了邪神印記；他本人在這個世界留下的痕跡，也已經(jīng)被我親手抹殺?！?br />
    “即便復活，那最多只是一個被虛空之力操縱，披著雄鷹王無頭尸體的軀殼而已。”

    皇子殿下怔怔的點頭，表情像松了口氣。

    “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痹俅温冻隽藳]心沒肺的笑容，布蘭登對著洛倫豎起大拇指：“不愧是黑公爵的后代，我就知道相信你一定是沒錯的！”

    微笑的洛倫，眼角稍稍一動。

    一般來說即便得到了保證，也肯定想知道一些細節(jié)上的內(nèi)容；或者至少是詢問如何做的，有沒有什么隱患或者代價，會不會有萬一的突發(fā)狀況。

    但布蘭登都沒有問。

    他不僅不問，甚至都不想讓自己說出口；這已經(jīng)不是出于純粹的信任了。

    我知道你有一些可能不太愿意說的秘密，沒關(guān)系，因為我也有；既然如此，那么我們就互相保留一些，不去過多的干涉彼此吧。

    這是彼此尊重的“默契”。

    “現(xiàn)在輪到你了，想問什么就盡管問吧?！辈继m登聳聳肩：“雖然不用說，我就知道你會問什么了?！?br />
    ……那你還廢什么話？

    心里忍不住吐槽，洛倫還是表情和善的將蘋果放在一旁，后背向后一靠，示意請對方開始。

    “首先一個，我得到的求援情報并不是從你這里，而是來自斷界山要塞——在你抵達血骸谷后不久，斷界山要塞就遭到了亞速爾精靈不顧一切的圍攻?！?br />
    “戰(zhàn)斗進行的非常激烈；按照康諾德送回來的信箋內(nèi)容，他和薩莉卡都曾不止一次嘗試突圍，向在血骸谷的你求援，但最后都失敗了…不過這個你應(yīng)該猜到了。”

    洛倫點點頭，在斷界山的援軍始終沒有抵達的時候，他就有預(yù)感可能是這樣的情況。

    四萬精靈大軍攻破斷界山要塞，釋放數(shù)以十萬計的魔物涌入東薩克蘭…哪怕光是造成的破壞和屠殺，就足以摧毀帝國的根基！

    因為這幫腐尸魔可不是軍隊，它們除了命令可沒有任何“秩序”可言；在冰川荒原的時候還能想辦法集中殲滅，可一旦分散到東薩克蘭平原上，就沒有任何一支軍隊能夠阻止它們了！

    “而接下來的，是你絕對想象不到的內(nèi)容……”收斂笑容，布蘭登壓低嗓音沉聲道：“還記得那個盤踞在埃博登的亞速爾精靈，也就是那位和你打了整整一個月的羅德里亞·亞速爾王子嗎？”

    “記得，他怎么了？”

    “他攻破了寶石河沿埃博登一系的防線，數(shù)萬大軍沿河南下，兵鋒直指帝都戈洛汶！”布蘭登加重了語氣：“因為事先根本沒預(yù)料到防線會這么快就被攻破，眼下的帝都連守備的兵力都湊不出來！”

    “然后…呵，就和約定好的一樣，洛泰爾一線的亞速爾大軍也開始向深林堡發(fā)動猛攻；原本兵力還算充裕的魯文大公疲于應(yīng)付，甚至到了捉襟見肘的狀態(tài)；”

    “因為亞速爾精靈們驅(qū)趕著食人魔從森林中襲擊他的后線，他能調(diào)動的機動兵力全部都去圍剿食人魔了！”

    “我收到消息的時候，三萬精靈的先鋒軍已經(jīng)抵達西薩克蘭，在那里四處燒殺搶掠，搜集足夠他們消耗的物資。”說到這兒，布蘭登還忍不住冷笑一聲：

    “這可把帝都的那幫貴族老爺們給嚇了個半死，他們大概這輩子都沒想到，戰(zhàn)爭居然能夠離他們那么近！”

    皇子殿下微微一頓，看著黑發(fā)巫師那面不改色的表情：“別這樣，我知道你想問什么——沒錯，其實我一開始是打算扔下你和敬愛的康諾德皇兄，去當守護帝都的英雄來著，不過我最后還是來北邊了不是嘛！”

    “呃…怎么說呢，原因有很多啦，但你會最關(guān)心的一個應(yīng)該…是那位赤血堡女伯爵。”

    “赤血堡女伯爵？”

    這和夏洛特有什么關(guān)系？

    布蘭登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種“難言之隱”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間，洛倫仿佛還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害怕的神色。

    當然，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而已。

    “沒錯，她派人寫信送到我軍營里，告訴我拜恩會立刻出兵救援帝都戈洛汶，告訴我不用擔心了?！辈继m登的表情瞬間恢復正常，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

    “呃…不光是這樣，她還寫信邀請阿爾勒大公和她一起發(fā)兵，組成阿爾勒—拜恩聯(lián)軍救援；這樣最后的總兵力將達到十五萬；即便不能消滅精靈們，至少守城是不用再擔心了?！?br />
    黑發(fā)巫師微微頷首，表示默認。

    的確…夏洛特的做的決定非常明智；被自己抽調(diào)了大部分機動兵力的拜恩趕不及救援斷界山要塞，所以將救援任務(wù)交給距離上更近的布蘭登，而集結(jié)了多數(shù)兵力的拜恩，則去馳援“不那么緊急”的帝都戈洛汶。

    為了給自己出兵找個名義，還拉上了阿爾勒大公一起；這樣即便是帝都貴族，也不敢同時挑釁和反抗南方的兩大公國。

    但這里面有個問題……

    “我記得你和夏洛特的關(guān)系不是非常不好嗎，為什么這次你居然會聽她的？”洛倫有些莫名其妙：“該不會是她威脅你了吧？”

    房間內(nèi)昏暗的燭光下，布蘭登的表情漸漸僵硬。

    “咳咳…這件事暫且不談，反正你早晚會知道的?！泵銖娨恍?，皇子殿下的眼神越來越慌：“總而言之你先好好養(yǎng)傷吧，我們正在前往斷界山要塞，我的軍隊已經(jīng)趕去救援了；等我們到的時候可說不定康諾德皇兄還會主動來迎接我們……”

    “咚咚咚！”

    門外傳來三下敲門聲。

    被打斷的布蘭登和洛倫“默契”的同時望去，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推門走進。

    是守夜人愛德華。

    “殿下，有游騎兵從要塞那邊趕回來了?！逼沉搜圩诖采蟿倓偲鹕淼暮诎l(fā)巫師，臉孔僵硬的愛德華背著手沉聲道：

    “麻煩您稍微耽誤些時間，有些事情在下需要立刻向您進行匯報?！?br />
    “匯報，既然是斷界山要塞的情報你在這里說不也是一樣，反正…呃，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一臉無奈的布蘭登只好起身，一副“這不是我的意思”表情瞥了眼洛倫，然后便拍了拍愛德華的肩膀和他一并離開了房間。

    孤零零躺在床上洛倫，一個人聳了聳肩膀。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愛德華真是一天比一天像魯特·因菲尼特了。

    而布蘭登也在逐漸變得像他曾經(jīng)最厭惡的“敬愛兄長模樣”，駕馭軍隊聯(lián)絡(luò)盟友，手腕一天比一天熟練；他現(xiàn)在甚至敢將自己的軍隊扔給別人，這就足以證明他對自己統(tǒng)御的手段有多自信。

    艾茵一天比一天自信，艾薩克則開始有了“人情味兒”，道爾頓·坎德導師也不再那么冷漠，夏洛特偶爾也會露出臉紅的小女生模樣。

    于是在自己的身邊唯一從頭到尾沒變過的家伙，就只剩下一個。

    面無表情的洛倫將視線平移到床邊，某個白金色的腦袋映入他的眼簾。

    阿斯瑞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