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冷冷地看著汪廣洋。
“胡惟庸所說的可是真的?這禮部的折子都是由你負責的?”
汪廣洋也愣了,他沒想到胡惟庸會如此快地將他出賣,但是這確實也是不爭的事實,他就算想要辯解,也不知道從何辯解。
“啟稟皇上……確實……是歸臣所管理。”
“那你還有什么話要說么?”
汪廣洋面如死灰地搖了搖頭,朱元璋一揮手。
“都給咱帶下去!都給咱好好審問,咱就不信了,這么大的事情,他一個人就全能扛得起來!”
隨后,朱元璋站起身,背著手,審視著下面的群臣。
“咱沒想到,咱真的沒想到!在這朝廷中居然還會出現這樣的事情!這還是咱能看得見的,那那些旮旮角角,咱看不到的地方,咱不知道的地方,又該爛成什么樣子?咱不敢想啊……”
隨后朱元璋深吸一口氣。
“之前,你們說咱給你們的俸祿少了,所以才有那么多貪腐的人,好啊!那咱就多給你們些俸祿,可是如今呢?犯法之舉仍然屢禁不止,咱不是不想當個仁慈的皇帝,可是咱的仁慈換來的是什么?是背叛,是貪污,是欺上瞞下!那沒辦法了,咱只能用點其他的手段了!”
朱元璋大手一揮,氣勢攀升到了頂點。
“朕下令!即日起,開啟風聞言事!也就是說,全國范圍內,五品以上的官員皆可以上奏,皆可以告發!告發任何人都可以。如果告發錯了,朕不予追究責任,如果告發的事情是真的,同謀告發罪責減半,外人告發另有賞賜!”
朱元璋露出了帶有玩味的笑容,看著眾人。
“如果自己做了虧心事,如果想留條命,那就盡早跟朕坦白!要不然等朕查出來,罪加一等!”
眾人紛紛緊咬著嘴唇,連一聲大氣都不敢喘,而太子朱標也咽了一口口水,因為朱元璋的此舉,代表著他即將對胡惟庸動手了……
目光掃了一遍惶恐的眾臣,朱元璋只留下了個瀟灑的背影。
“退朝!”
皇帝離去,留下了亂作一團的大臣。朱標也忍不住贊嘆道,朱元璋這一手玩得真的是太絕了!
絕在何處?自然是先以占城國的事情問罪,讓大臣之間互相推諉,互相猜忌。然后胡惟庸果斷地放棄了汪廣洋,此舉當然很果斷,很機智,但是更無恥。這樣一來,胡惟庸的黨羽們都會合計,自己有一天會不會被胡惟庸當成棄子。而這時候朱元璋發話,開啟風聞言事,哪怕告發別人錯了也不予追究。看樣子,胡惟庸的好日子要到頭了,到時候告發他的折子都能把他淹死了。
事情果然按照朱標的預計發展。兩日后的早朝,怠慢占城國使者一案已經審理完結。主謀汪廣洋罪大惡極,處以死刑,其余有責任的人也沒跑得了,該流放流放,該砍頭砍頭。而第一批風聞言事的折子已經整理好了,朱元璋并沒有當眾宣讀和當眾問責,反而都帶回宮里,一個人慢慢看去了。好像也不是一個人,他還帶著太子一起看。
“乖乖!這兩箱子都是控告胡惟庸的!胡惟庸可真行啊,真是讓咱大開眼界!咱還是第一次見到人緣這么差的。”
太子朱標實在是憋不住笑。
“爹啊,這不就是您老人家希望看到的結果么,您可別告訴我,您用占城國的事問責,然后又開啟了風聞言事,針對的不是胡惟庸!”
朱元璋也嘿嘿一笑。
“咱就知道瞞不過你,知我者真是咱家太子啊!胡惟庸不是很牛么?不是敢瞞著咱,搞上下其手么?而且聽說還有更多大逆不道的事情。那好啊,咱就借這汪廣洋,讓那些胡惟庸的黨羽們看清楚,自己跟了個什么樣的人。只要掌握幾條重要罪證,那收拾胡惟庸還不是手到擒來!”
朱標低下身子,在箱子里掏出了幾封折子,認真地閱讀了起來。
“控告宰相胡惟庸上下其手,欺瞞皇上,重要奏折扣押中書省。這封是控告皇上游行期間,胡惟庸對皇上大不敬。那這封呢?控告胡惟庸謀害劉伯溫……”
朱元璋點了點頭,隨后又嘆了口氣。
“這些肯定還不夠呢,咱想要的是關鍵人物的關鍵證詞,這都是些小魚小蝦,所說的事情大多都是捕風捉影,沒有真憑實據。”
“可是就算這樣,這上面的罪證也足夠胡惟庸死幾百遍了吧……您在等什么呢?”
朱元璋雙眼微瞇,嘴角微微翹起。
“咱在等一個重要的人物,等一個一錘定音的罪證,要讓這胡惟庸一招斃命,而且還要把那些黨羽也都一網打盡!”
就這樣,風聞言事又開啟了好幾天,收上來的折子都快把朱元璋的書房堆滿了,朱元璋和朱標這幾天讀折子都讀得頭皮發麻。不過也確實依據這風聞言事提供的線索,收拾了幾個人,但是跟朱元璋真正想收拾的人比起來,這些確實都只能算小魚小蝦。
直到第五天,朱元璋再次宣布了對同謀舉報的懲罰降低,然后……然后他布下的魚餌,終于有魚咬鉤了。
當天下午,朱元璋便收上來了一封折子,正是他心中一錘定音的重要折子。于是他急忙派人去把太子朱標叫來。太子一進門,朱元璋就把一封紅色封面的折子扔給了他。
“看看吧!咱要等的終于等到了!可以收網了!”
朱標瞄了一眼折子。
“中丞,涂節?我要是沒記錯的話,這個家伙應該是胡惟庸的鐵桿吧?”
“豈止是鐵桿,簡直就是鐵桿中的鐵桿!也只有這種人說的話,可信度最高,也掌握了足夠的證據,這才是咱希望釣到的大魚!而且,你看看這家伙告胡惟庸什么罪名了?”
朱標打開折子,上面的小字密密麻麻,但是朱標只被兩個字牢牢吸引住了眼球。
“謀反!”
朱元璋得意地笑,“不錯,就是謀反!這就是咱想要的答案,咱就不信這次胡惟庸還不死!”
隨后朱元璋跑出殿門,大聲喊道。
“那個誰!毛驤啊!快去把這個涂節給咱喊過來,咱要好好審他!親自審他!”
于是,涂節來了,于是,奉天殿的大門禁閉了一晚上。直到子夜時分,朱元璋才踏出了殿門,伸了個懶腰,舒展了渾身疲乏的筋骨。
“拉攏武將!謀害忠臣!意圖不軌!欺上瞞下!越俎代庖!這些罪,條條當誅啊!胡惟庸啊胡惟庸,你這次死得可是一點都不冤枉!”
朱元璋的臉上,此時四分激動,三分憤恨,三分期待。他從來沒有這樣期待過早朝。
第二天一早的早朝,朱元璋一上來便宣布將胡惟庸的宰相革除,然后羅列了胡惟庸的幾條主要罪狀。胡惟庸并沒有預料中的慌亂和匆忙辯解,畢竟自從風聞言事一開啟,胡惟庸便做好了準備。可是這點讓朱元璋很不爽,于是便將胡惟庸交給了刑部嚴加審訊。
三天過去了,刑部官員卻依然沒有從胡惟庸的嘴里敲出任何有用的信息。這點就讓朱元璋更加不爽了。但是他也深知,胡惟庸當宰相多年,自然處變不驚,又豈是刑部的審訊能審問出來的。于是朱元璋就做了個決定,那便是將胡惟庸帶到奉天殿,自己親自審訊。
胡惟庸依舊一副自然的樣子,嘴角仍掛著微笑,見到朱元璋跪拜在地。
“惟庸啊!起來吧,起來說話!”朱元璋竟一反常態的溫和。
胡惟庸也不推辭,站起身來,毫不心慌。
朱元璋喝了口茶,微笑著看著他。
“胡惟庸啊!聽說,是你毒害了劉伯溫,可有此事啊?”
“并無此事,臣只是依照皇上旨意去探望誠意伯劉伯溫。然后帶去御醫和湯藥。無論是皇上的密旨還是太醫、藥方都俱全,可以進行查驗,胡惟庸絕對沒有毒害過劉伯溫劉大人。至于劉大人的逝世,只是因為他積勞成疾,重病已久。哪怕喝了我送去的藥也依然不見好轉,胡惟庸坐得直行得正,不怕查驗!”
朱元璋點了點頭,胡惟庸說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一個宰相如果連這點問題都承受不住,那只能說明朱元璋看錯人了,胡惟庸這個宰相白當了。
“咱知道了,那你看看這是誰?你就和他對質吧!”
胡惟庸看向突然出現的人,再也無法淡定。
“涂節!怎么會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