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慧不回答他,只是一味地鋤地。
啪嚓啪嚓,金屬摩擦土地的聲音,那么的粗糙,沉悶,又仿佛地下不見天日的蟲子被翻出來,上一秒迷茫于陽光,下一秒就痛苦地掙扎,拼命往土里鉆。
明慧瞅準了那只蟲子,每當它鉆入土里,她就一鋤頭翻出來。
有液體從她的鼻尖滴下,也許是汗珠,也許是淚珠,但她沒擦一下。
她覺得那只蟲子就是她自己。
見光了,還鉆什么鉆,死了也就死了,起碼見過陽光。
陸御臣在她身后,她依稀聽見“肖神”“周顯崇”等人的名字。
明慧心頭的火越燒越旺,聽到那些名字敏感得很,轉頭瞪過去:“你在干什么!”
陸御臣蹲在地上,手指撥拉著一截一截蘿卜,“這是肖神,這是周顯崇,這是周夫人……這么多蘿卜代表你討厭的憎恨的人,夠了嗎?”
明慧冷冷看他一眼:“幼稚。”
如果人能變成這些蘿卜就好了。
陸御臣站起來,從她手里把鋤頭拿過來。
明慧攥著不肯松手,他有耐心地一根根掰開她手指,看她掌心,已是磨出來兩個水泡。
男人隨手將鋤頭扔在地上,拉著她進去洗手,明慧一動不動,倔強的仿佛生了根長在地里了。
她就不走,她就是要鋤地!
陸御臣微微彎腰,跟她的視線齊平:“不走,想讓我抱你?”
明慧瞪他一眼,這才被他抓著去洗手。
屋子里沒有縫衣針,他找了一把水果刀,試圖用刀尖劃破她的水泡。
明慧一看那刀就縮手:“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弄。”
陸御臣抓著她的手不放,刀尖對著她的手掌:“回去弄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巨大創傷。小傷而已,讓本小爺小試牛刀,保準給你治好咯。”
明慧瞅著那刀尖。
“我現在受到的是小傷嗎?陸御臣,我輸慘了!我的秘密被曝光,給我扒得一點體面都不剩。我這么多年忍受的屈辱,這么多年的努力,我所有得到的,都要沒有了!”
她的眼睛又紅了起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你能治好我的傷,怎么治?”
陸御臣的刀尖仍懸在她手掌的水泡上面,跟她進行著暗勁比拼,一邊研究下刀子的角度,一邊不緊不慢地回答她:“簡明慧,你跟我說這些沒用。我早就跟你說過,你跟他沒有未來。是你非要一意孤行,一頭栽進去,拔都拔不出來——”
明慧用力把手一縮,避開他的刀尖。陸御臣險些扎在自己的手腕上,使得他聲音都變調了。
男人有些惱火,掀起眼皮狠狠地瞪她:“你那傷,就是小傷!但你生了最嚴重的病,就是喜歡肖神!”
“治不好,要你命!”
“簡明慧,你自己看看,今天這種情況下,他可有站出來承認自己?”
“你到最后還想護著他,可他保護你了嗎!”
“這種男人,有什么值得你喜歡的?你喜歡這種沒擔當的男人,是不是有大病!”
刀尖還沒落在她手上,但他的一字一句,捅到她心里去了。
“你閉嘴,你什么都不知道!”
“哼,我不知道?”
手指扔在進行拔河,一拉一拽,有來有回。
陸御臣把她的手拽到自己面前,惡狠狠道:“我需要知道你有多喜歡他嗎?我只知道,在最后關頭,他體現了他的自私。他選擇了肖家,不要你!”
“呀!”明慧仿佛被踩了尾巴,嚯地跳起來。
陸御臣蹲在地上,險些被她撅了一個跟頭。
單手撐在身后勉強穩住身形,陸御臣瞪眼瞧著她。
明慧深呼吸幾次,惱火地往屋子里走。
陸御臣要徹底治好她的大病,跟在她身后重復一句話:“他選擇肖家,選擇了權勢和名利,他不要你了!”
“他選擇肖家,選擇了權勢和名利,他不要你!”
“……”
明慧噔噔踩著樓梯往上躲,偏偏陸御臣的豪宅設計的特殊,從樓梯往上整個二樓都是他的房間范圍,連一扇門都沒有。
明慧無處可躲,頓時絕望了,崩潰了。
她坐在最后一級臺階,抱著身子,像鴕鳥一樣把腦袋蒙了起來。
陸御臣深吸口氣,緩緩說道:“簡明慧,你不是喜歡種菜嗎?連我都想明白了,感情就跟發芽生根的蘿卜一樣。小的時候,稍微用力一拔,就輕易拔出來了。”
“你的那根‘蘿卜’,養了多年,又粗又壯,根已經深埋地下。你覺得你拔不出來了。可其實,一鋤頭下去,就斷成了兩截。”
“那根蘿卜壞了,就讓他腐爛掉。地還是一塊好地,你可以種上其他種子,西紅柿,黃瓜,青菜,種你喜歡的,適合你的,不行嗎?”
明慧動了動,沉悶的聲音帶著委屈和沙啞:“可是,那根蘿卜也是我喜歡的……”
陸御臣噎了下,此刻覺得簡明慧比他小,跟個執拗的小孩一樣。
只有小孩子才會執著吃一根棒棒糖。
說不通。
他沉沉吐了口氣,粗聲粗氣道:“那就換個品種的蘿卜。”
明慧沒再回應他。
陸御臣也沒有離開,坐在比她低兩個的臺階陪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沒見她有任何動靜,他回頭看她一眼,發現她歪著腦袋靠在扶手,睡著了。
眼淚把她臉上的妝糊得跟花貓一樣。
又慘又好笑。
陸御臣無奈地哂笑了下,給她拍一張照片留念,然后再輕手輕腳的把她抱起來,放到床上去。
睡吧,一覺起來,天雖然黑了,但地球依然在轉,太陽也會照常升起。
陸御臣看了她一會兒,手機不知道第幾次震動。
他皺了皺眉,忽略打過來的電話,呼叫跑腿業務。
大概沒有哪個跑腿的接過這種訂單,花了一百多塊的跑腿費,只是買一包幾塊錢的縫衣針。
陸御臣接到縫衣針,回到房間,簡明慧還睡著。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她的手,撐開她的掌心,用針扎破亮晶晶的水泡,擠出積液,上了藥,她還睡著,沒有驚動分毫。
陸御臣托腮盯著她看了許久,又給她拍了幾張不同角度的貓臉照,才去洗手間打了一盆溫水,慢慢擦干凈她的臉。
在最后一下時,簡明慧忽地哆嗦一下,驚醒了。
瞪大的雙眼仍見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