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素蓮盯著照片上的男人比對陸遠平,兩人都是中等身高的文人氣質,不是那種高大魁梧的武人。
“你看啥?”陸遠平問。
“我在看你和你爸媽像不像。”馮素蓮回道。
“不用看,我和他們都不像!”陸遠平伸手蓋住照片。
“我是我爸在路上撿的烈士遺孤。
那時我四五歲,坐在我媽身邊,等著她醒來,不知道她已犧牲。
陳叔、劉叔還只是小紅軍,要帶走我,我不肯,我只要媽媽。
他們也餓得沒力氣,弄不走我,又不忍心看我丟在荒野。
我爸生病掉隊,慢慢走來,給我講故事把我哄走。
后面一直是我爸背我,路上扒樹皮、草根,沼澤釣魚,能想的辦法想盡,差點兒沒能走出草地。
慶幸追上大部隊,才活下來。
到革命圣地,這支部隊只剩下七千人,五千多傷病員,全都骨瘦如柴,如同乞丐。
又面臨即將過冬,兄弟部隊勻出一筆資金,買來吃的、穿的和藥品,部隊才得以修整。”
陸遠平憶往昔崢嶸歲月,明明只有四五歲,但那段經歷卻深深烙在記憶中。
“陳叔、劉叔?”馮素蓮心思一動。
“就是陳師長和劉政委!”陸遠平沒隱瞞。
馮素蓮瞪一眼丈夫,自己不問,是不是他就不打算說?
“好啦,其實部隊里的老人都知道!”陸遠平說完,聲音低下去。
半島上,三一九師原班底打的只剩下兩個排不到,以及師部部分機關人員。
真正的老人沒幾個。
“那你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嗎?”馮素蓮轉移話題。
“不知道,大圍剿,各部隊從根據地緊急轉移,沿途匯入好幾支部隊。
邊打邊撤邊整合人馬,有的還不認識,就犧牲了。
當時我爸在我生母身上搜尋線索,只找到幾件我的換衣衣物,上面繡著‘平‘字。”陸遠平笑道。
馮素蓮心疼的抱緊丈夫。
“沒事,我很幸運遇到我爸和陳叔他們!雖苦,但總算拉扯大,還讀了紅色學校。
我媽的孩子,剛生下就托付給當地老鄉,敵人在后面追,不得不緊急撤離。
解放了,也不知找到沒有!”陸遠平安慰道。
“你媽和你爸還有孩子?”馮素蓮驚訝。
“我媽是再嫁,她原本有丈夫,是最先出發的先遣師下面的精銳團團長。
在一次掩護主力部隊撤離后,整個團離奇失蹤,再無消息。
我媽丟了孩子,丈夫下落不明,等了許多年,后來組織牽線,嫁給我爸,生了個女兒。”陸遠平介紹自家的復雜關系。
“女兒?”馮素蓮不解,照片上是男孩呀。
“我妹給弄丟了!”陸遠平嘆息道。
“就在你們安陵縣不遠處的零陵縣,四八年大部隊南下,我媽跟著后勤機關。
想到長征時留在老鄉家的孩子,去尋找。
半路遇到土匪襲擊,隨行的警衛戰士掩護我媽犧牲了。
我媽大著肚子,要躲避土匪的追擊,又要顧著肚子里的孩子。
狠命拍了一下騾子,騾子吃痛,馱著我妹陸遠寧跑了,那時她才兩歲。
待地方武裝聞訓趕來,我媽才得以脫身。
只是再去尋我妹,卻如人間蒸發!”
“你、媽媽真不幸!大女兒沒找到,小女兒又丟了!”馮素蓮心里堵的慌。
換做自己,那將是一輩子的痛。
“也就這個弟弟幸運,爸媽帶在身邊,解放了,不用擔驚受怕。
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里!所以你看,他最調皮!”
陸遠平看著照片中的弟弟笑道。
“你媽媽真不容易!”馮素蓮對素未謀面的婆婆充滿同情。
“那時的女兵都這樣,跟男兵一樣每天急行軍,遇到冰冷的河水,生理期也得下水。
不然,后面追兵來了,就是死路一條,甚至還有小腳女兵。”
陸遠平親歷過,知道革命勝利有多不容易。
“小腳女兵?”馮素蓮驚呼。
就是正常人走幾萬里的路都受不了,那小腳女兵是怎么忍著鉆心的痛,跟上大部隊的?
“有位小腳女兵愣是走完了長征路!”陸遠平回道。
“老一輩革命人真不容易!”馮素蓮感嘆。
多少女兵忍著孕反、饑餓踏上長征路,是什么支撐著她們的革命意志?
“你也很勇敢!陸遠平贊揚道。
“我?我算什么?這么嬌氣,真要長征,我得拖累多少同志!”馮素蓮自慚道。
“老陸、老陸!”問外伍三思在喊。
“啥事?”陸遠平出來。
“給!”伍三思塞了一份文件。
是回錦城醫護培訓的,為期半年。
“你弄的?”伍三思問。
“你不覺得小馮有資格進行專業培訓?”陸遠平反問。
“當然有,只是這時間好像接不上!”伍三思提醒。
培訓是十一月中旬到明年五月中旬,馮素蓮的預產期在五月初。
“什么接不上?”馮素蓮出來。
“你回錦城培訓,愿意去嗎?”伍三思問。
“培訓?我不是培訓過了嗎?”馮素蓮驚訝。
“這個不一樣,是為期半年的專業技能培訓,有結業證,將來可提干!”伍三思解釋道。
馮素蓮一臉希冀地望著丈夫,流露出渴望。
她要提干,要風風光光回望鄉村、涼風堡村,她要去王福生跟前顯擺顯擺……
“看我做啥!去啊!機會難得!”陸遠平鼓勵道。
上次機場救謝春紅,軍部首長們親眼目睹起死回生,自然要嘉獎馮素蓮。
陳師長提出送馮素蓮進行醫護培訓,這么好的同志就該有好前程,留在部隊大有用處。
軍部為此專門給錦城軍管會去函,要了十個培訓名額,其中一個特意給馮素蓮的。
“我走了,你咋辦?”馮素蓮糾結,舍不得丈夫。
“去吧!預產期也在五月,這上面冷,又缺氧,下去學校正好養胎。
我給媽去封信,生產前她來接你,你去春城坐月子。”陸遠平安排道。
計劃趕不上變化快,不過這樣也好,回內地養胎,有利于母嬰身體健康。
“嗯!”馮素蓮點頭,這是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