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老師面面相覷,“其他人也就算了,可是你家里人,怎么舍得讓你下鄉,還來這么偏遠的地方呢?”
霍書晏面上卻是坦然一笑,“比起留在京市,我反而覺得下鄉插隊,能更好地遠離那些是非?!?/p>
“這樣還能照顧兩位老師,所以家里幫忙,專門將我安排來了前進村?!?/p>
馮望山和陸修遠感動不已,也知道他向來是個有主意的,不過事已至此,也不再多說什么。
霍書晏從口袋里,拿出一個新的眼鏡,遞給陸修遠,“陸老師,給您新的眼鏡。”然后將陸修遠鼻梁上的壞掉的眼鏡拿下來。
眼前頓時清晰了起來,陸修遠愛不釋手地擦著新的眼鏡,“這下挑燈夜讀,看書就不費勁了?!?/p>
霍書晏心頭猛地一酸,他們都是京市機械方面最有權威的教授,結果卻因為要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政策,在這偏僻的小山村,每天放牛,養牛。
而每天晚上臨睡前,看一會書是他們唯一的愛好與樂趣了。
他從袋子里,拿出馮望山最愛抽的北京牌香煙,幫他點上,“馮老師,我知道您肯定想念這一口,給您帶了好幾條,您慢慢抽?!焙髞碛肿芳恿艘痪?,“但是要控制?!?/p>
”還是書晏了解我們!”
馮望山陶醉了猛吸了幾口煙,“可不是嘛,真不愧是咱倆最貼心的學生。”
霍書晏最后又拿出幾本厚厚的書籍,還有紙筆,兩位老師頓時眼鏡也不擦了,煙也不抽了,生怕燙壞書本。
兩人雙手顫抖著接過書本,下一瞬就都紅了眼,“當時情況緊急,沒帶幾本書,這幾年,我們都翻得起毛邊了。”
“這是我們現在最需要的,即使此時身不由己,我們也不能被眼前的困境打到,停滯不前,要為以后研究的重啟,隨時做好準備?!?/p>
霍書晏重重點頭,“是的,老師,我們所有人從未敢忘。”
待兩位老師平復好心情之后,霍書晏這才看到他們身后簡陋的晚餐,喉間猛地一緊,趕緊從口袋里掏出今天在縣城買的烤雞,還有宋瑾烙的菜餅。
“馮老師,陸老師,你們快趁熱來吃!”
馮望山咬了一口菜餅,眼前陡然一亮,這熟悉的味道,“是小瑾烙的餅!”
“老陸你快來嘗嘗!”
陸修遠也趕緊咬了一口,高興道:“還真是!”
“只是書晏,你怎么會有小瑾烙的餅呢?”
霍書晏拿出碗,幫兩位老師面前滿上帶來的二鍋頭,笑著說道:“我昨天到前進村第一天就遇見了她,她被宋富貴兩口子強賣,我就將她救了下來?!?/p>
陸修遠感慨道:“記得三年前,我和你馮老師剛到前進村,被安排在又臟又臭的牛棚里,每天就是養這十幾頭牛。”
“有一次山上下大雨,我們把牛往回趕,結果遇到了山體滑坡,當時我和你馮老師以為,我們就要命喪在此時,是小瑾一個小姑娘,用單薄的身軀將我們背了出來?!?/p>
“是??!”馮望山回憶道:“小瑾能脫離原來的宋家是好事,她因為小時候燒壞腦子,思想單純,總是被宋家磋磨,但是心性卻樂觀向上?!?/p>
“只要有吃的喝的都會送點給我們,可憐她自己大多時候,都吃不飽穿不暖?!?/p>
“可惜我和你陸老師自身都難保,不能救她出水火,好在你來了,救了她。”
聽著兩位老師絮絮叨叨的回憶,霍書晏心頭微動,“先前兩位老師的來信上,就提到過她,正好碰見她被欺負,所以趕緊救下她,她也的確是個好姑娘!”
“以后她跟宋富貴家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我帶著她一起住在小學宿舍里?!?/p>
聽到他的話,陸修遠對上馮望山同樣震驚的目光,他們酒也不喝了,燒雞和餅也不吃了,目光灼灼地緊盯著霍書晏。
“什么,你跟小瑾住在一起了?”
霍書晏沒注意到兩位老師異樣的神情,如實回道:“是的?!?/p>
“書晏,雖然你是我和陸老師最得意的學生,但是小瑾單純,你可不能趁人之危,欺負她啊!”
“是啊,尤其是你家里,是絕對不可能接受小瑾的,所以你……你怎么能跟小瑾住一起呢?”
霍書晏這才發現兩位老師,全都緊張的看著自己,仿佛自己是什么辣手摧花的禽獸一般。
他的整張臉都漲紅了,語氣頗為無奈的解釋道:“陸老師,馮老師,你們誤會了,我只是將小瑾當成妹妹般,帶在身邊照顧,防止有人再欺負她?!?/p>
陸修遠和馮望山這才松了口氣,呵呵笑道:“我們就說嘛,書晏你怎么可能犯原則性的錯誤呢?!?/p>
霍書晏眼神閃爍了下,指尖下意識攥了攥,趕緊將兩人面前的碗滿上,“老師,快喝酒吧!”
馮望山和陸修遠拉著霍書晏說了好多好多話,到最后兩人都有了醉意,這是他們被分到前進村勞改,三年多以來,最高興的一天,所以不免多喝了一點。
霍書晏幫他們收拾完,見兩人睡著后,偷偷在書里塞了兩百元錢,才趁著月色悄無聲息地走了。
宋瑾燒好熱水后,正拿著織針照著圖片上的樣式打著毛衣,神情專注,以至于霍書晏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好半天,都沒有被發現。
直到霍書晏忍不住發出一道輕笑聲,宋瑾立刻抬起頭來,“書晏,你回來啦!”
霍書晏蹲下身,看著她手上拿著顏色鮮艷的毛衣,疑惑道:“怎么想起來打毛衣了?”
宋瑾抿唇笑道:“今天毛衣柜臺的寶姐,找劉姐幫忙打毛衣,劉姐家里忙,我看到了就接了這個活?!?/p>
“劉姐說打好了,再給寶姐,可以掙錢。”
霍書晏輕聲叮囑,“可是很熬眼睛,別太辛苦了。”
“嗯!”宋瑾將東西收好,俯身湊近霍書晏耳邊,小聲耳語了幾句,霍書晏眸光驟然一深,點了點頭。
夜晚,黑幕籠罩在整個寧靜的村莊上,偶爾能聽見幾句狗吠聲。
一道黑色的身影,鬼鬼祟祟地靠近亮著昏黃燈光的窗戶,看著窗簾上倒映出的曼妙身姿,猛地咽了下唾沫,帶著煙疤的手掌,輕輕掀開了窗簾。
下一刻,就被一只骨節修長的手掌死死抓住了手腕,簾子被猛地拉開,看到窗外那張意料之中的肥臉,霍書晏眼神鋒利如刀,揮手就是一拳,狠狠砸在他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