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廣怔在原地,喉間發緊,仿佛有千言萬語堵在那里,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忍不住投去目光,凝視著那道由燧人氏凝練出來的身影……那是瑤姬。
這位天帝之女靜立如初,似有所覺,眸光淡掃而來,不帶悲喜,卻似攜著萬古霜雪與未燼余火。
那一眼,竟是讓楊廣這個大隋皇帝都感到脊背生寒,心口灼痛,仿佛親眼看見了那日天穹崩裂,星河倒懸的絕世一戰。
“瑤姬的實力……能威脅到天帝嗎?”楊廣忍不住問道。
“或許能,或許不能。”
燧人氏搖了搖頭,給了個模棱兩可的答復,看著楊廣疑惑的眼神,解釋道:“瑤姬是老夫教導的所有人里面,實力僅次于嬴政,她與嬴政一樣,都走到了天帝所處的那個境界……”
“但是,即便是在同一境界之中,彼此的強弱也是天差地別。”
楊廣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這一點他倒是很清楚。
就比如天仙境之中,亦有凡塵一粟與星河萬丈之別。
境界相同,道卻不同。
“瑤姬和嬴政是什么實力?”楊廣好奇的問道。
“大羅。”
燧人氏淡淡的道出兩個字,仿佛重如萬古神山,壓著整個三界。
大羅二字出口,天地仿佛靜了一瞬,連遠處轟鳴的雷聲都似被無形之手扼住咽喉。
楊廣呼吸一滯,指尖忍不住微微發顫。
大羅……這就是超脫三界、凌駕諸天之上的存在,是傳說中連生死與時間都能踏碎的至高之境!
他忽然想起水陸法會的末尾,那道千古一帝的身影,仿佛跨越了生死界限,從時間長河中踏出一步,一手鎮壓了佛陀,威壓三界!
“佛陀也是處于這個境界嗎?”楊廣忍不住問道。
“……如果你指的是西域那三千佛陀,那他們可以說都是大羅,也可以說都不是。”燧人氏稍作思索后,給出的回應仍然模棱兩可。
大羅之境,太過玄妙,即便是身處此境的大能者,也少能將這個境界的詳細奧秘盡數參透,并且闡述出來。
楊廣皺了下眉,似乎對燧人氏的這個回答有些不滿意,面露思索之后又問道:“那……紫微大帝呢?”
話音落下,燧人氏挑了下眉,若有所思的打量著楊廣,笑道:“這才是你真正想問的吧?”
紫微帝星轉世,乃是這一個時代九州氣運所鐘的天命之人,其命格早已與周天星斗、山河地脈緊緊纏繞。
因此,作為大隋皇帝,自然也是最為重視這個天命之人。
但從燧人氏這一路觀察來看,楊廣對紫微大帝的關注,遠不止于天命所歸的忌憚……更甚者,紫微帝星在與大隋的糾葛中,屢屢都是處于下風。
如今,更是被楊廣逼得東躲西藏。
那楊廣為何還如此在意?
“李世民是李世民,紫微是紫微,我從不將二者混為一談。”楊廣似乎看出了燧人氏目光中的疑惑,緩緩解釋道。
沒錯,李世民的確是被他逼得到處東躲西藏,但這不意味著紫微大帝也是如此。
荊州事變的時候,他曾經親眼目睹了紫微大帝的驚鴻一現……那股威勢絕非是尋常仙神能夠企及。
李世民他不在意,但紫微大帝不一樣。
“如果你是擔心紫微大帝對人族抱有敵意……那倒是不必,紫微大帝追求的只是九州大地存在的一份機緣。”燧人氏說道。
機緣?
楊廣心中一動,試探道:“青州之精?”
他是怎么突破到真仙境的,無人比他更清楚,所以也自然對此更為敏感。
但燧人氏卻是搖了搖頭,緩緩說道:“是‘九珍’!”
燧人氏口中的‘九珍’二字如驚雷炸響,讓楊廣瞳孔驟然收縮,脫口而出道:“這才是九州最大的機緣?!”
“九份青州之精?!”
他瞬間便明白了燧人氏口中的‘九珍’指的是什么。
“沒有那么簡單。”
燧人氏微微搖頭,輕聲道:“九珍與青州之精不同,上古九州曾蘊育出無窮玄妙的造化,當它們與地脈相合后,便是變成了任何生靈都渴望與渴求的機緣。”
“但九珍早已散佚,唯余其名流傳在三界之中。”燧人氏指尖輕點虛空,那八道身影逐漸消散。
隨即,一縷幽光浮現而出,映出九道模糊的影子。
“青州之精不過是其中之一的一縷余韻,而真正的九珍……早已沉入地脈最幽深處,非大羅親臨、非九州同震、非氣運傾覆之時,永不出世!”
“紫微追尋的便是這一道機緣。”
燧人氏目光如炬,凝視著楊廣眸子里的異彩,幽幽道:“至于這機緣能做什么……”
“紫微并非大羅,他追尋九珍就是為了突破。”
楊廣心頭一跳,忍不住問道:“九珍是突破到大羅的關鍵?”
這么說來……難怪那么多仙神為了九州而瘋狂了。
只怕,九珍的機緣并非只有紫微大帝知曉。
“是關鍵,但不是對所有人都有用。”燧人氏搖了搖頭。
楊廣微微瞇起眼睛,似乎隱隱明白了什么。
九珍的確是突破到大羅的機緣與關鍵,但并非是所有生靈都能借助九珍來突破……這就像是一把絕世神兵,唯有契合者才能喚醒其鋒芒。
“老人家可是大羅?”楊廣好奇的問道。
“是,也不是。”
燧人氏眸中古井無波,指尖幽光微顫,緩緩散去。
隨即,他抬眸望著翻涌的云海,淡淡道:“你真正想問的是……若西域三千佛陀中有大羅,老夫能不能應付吧?”
“……”
楊廣沉默不語,但眼中流轉的一絲精芒卻如星火躍動,映照出他心底未盡的波瀾。
顯然,他的確是這么想的。
“現在你才像是有個帝王的樣子。”燧人氏并不惱怒,反而笑呵呵地說道:“有私心,也有大義,不錯。”
“雖然老夫教導的人里面,你并非最出色的,也并非最優秀的,更不是出身最好的……”
楊廣嘴角微微抽搐,感覺燧人氏再說下去,他都要惱羞成怒地拂袖轉身就走了。
至于那邊關壓境的佛陀與西域大軍,他大不了魚死網破,舍了洛陽城的文運與科舉,直接與西域佛門拼了。
“……但你是老夫教導的人里面,最像是一個人的。”燧人氏緩緩說道。
楊廣頓時怔住了,滿心疑惑,不解其意。
“無論是君主還是人王,又或是千古一帝、登天而戰的女仙……其實都不過只是一個生靈。”
燧人氏嘆了口氣,神情有些莫名的哀傷,又像是無奈,幽幽道:“而生靈就該有生靈擁有的東西。”
“可是,老夫教導的那么多人,只有你有生靈該有的一切。”
“楊廣……記住老夫說的這句話,一定不要忘了。”
燧人氏眼中流露出一絲難言的復雜,有悲憫,有希冀,更有一種近乎執拗的溫度。
那是對蒼生未冷的悲憫,對大道未熄的灼熱,對生死未怯的坦然。
嗡!
他指尖輕點楊廣眉心,一縷灰白的熾焰悄然滲入,輕聲道:“這道印記里面有老夫對薪火錄的所有感悟與心得。”
“之后的路……就看你自己了。”
楊廣只覺眉心微燙,仿佛有無數星火在血脈中奔涌不息,又似遠古長夜被一束光驟然劈開。
“薪火錄……”
他下意識抬手觸碰,指尖卻只余溫熱。
那縷灰白熾焰早已沉入識海深處,化作一冊虛影,其上‘薪火錄’三字如熔金鐫刻,無聲燃燒。
“走了!”
燧人氏緩緩起身,一步邁出,頃刻便是已至遠處天際的盡頭。
云海翻騰之間,燧人氏的身影漸淡,衣袍獵獵,宛若燃盡的余燼,唯余一聲輕嘆隨風散入天地。
“記住……薪火不滅,人族不絕。”
楊廣佇立原地,指尖仍殘留著那縷灰白熾焰的余溫,胸中卻似有洪爐初燃。
他仰望云海翻涌處,燧人氏身影早已杳然無蹤,唯見天光破云,灑落肩頭如金屑。
當!當!
遠處商丘城的輪廓隱約可見,鐘鼓聲隨風微至,仿佛與血脈搏動同頻。
他緩緩拱手,朝著燧人氏離去的背影,鄭重拜了一禮。
草屋外,玄真子怔怔看著這一幕,有些出神。
……
與此同時。
商丘城中的燧皇廟,廟內香火忽然無風自熾,青銅鼎中三炷青煙筆直升騰,竟在半空凝成“薪火”二字。
“嗯?!”
廟祝驚覺回頭,只見主殿神龕上那尊燧人氏石像雙目微亮,灰白焰光一閃即逝。
而供案的角落,一截沉寂千年的枯枝悄然裂開細紋,滲出星點赤芒。
呼!
就在這時,廟外忽起微風,卷起香灰在空中劃出一道未盡的火痕。
“這是……!”
廟祝似有所感,眸子里流轉出一絲驚疑不定,喉頭一緊。
唳!
下一刻,神龕前青銅鼎內青煙驟然暴漲,凝成一只振翅而起的神鳥虛影,羽尖滴落三粒火星,落地即燃,灼灼暖意滲入青磚,籠罩住整個燧皇廟!
“神鳥現世!”
廟祝見狀大驚,連忙伏身而拜。
而此時,商丘城中的百姓亦是有所覺察,驚異的抬頭望著那頭神鳥,只見其羽翼一振,數道赤色流光,灑落天地!
百姓仰首失語,忽覺腳下青磚微顫,似有地脈搏動。
“這是……傳說中的神鳥!?”
有人瞠目結舌的看著這一幕,忽覺指尖無端灼痛,低頭望去,就見掌心浮現金色紋路,如薪火初燃之痕。
一剎那,其便是原地頓悟,體內氣血翻涌如潮。
轟!
城中,有相似經歷的人不少。
而他們共同的特征,便是都在神鳥振翅的那一刻,抬頭凝視了那赤色流光。
隨即,無數人頸間、腕上、額角等……皆是悄然浮現出細如發絲的金色紋路。
那紋路似火苗初綻,又似血脈奔涌。
有人跪地叩首,有人怔然撫額。
更有人仰天長嘯,剎那便貫通周身大穴,立地踏入了修行境界。
一時間,整座商丘城陷入了沸騰。
……
商丘城中一座看似破落的道觀,似乎久未有人煙,卻是打掃的干干凈凈,青石階上落了幾片枯葉,卻被一道無形氣流托起,在半空緩緩旋轉。
道觀門楣懸著褪色匾額,依稀可見“崇陽”二字。
嗡!
忽然,有一道微光自門縫滲出,如呼吸般明滅不定。
“唉!”
道觀之中,一名老道長輕嘆一聲,抬頭望著那道沖天而起的神鳥,喃喃自語道:“神鳥現世,人祖離去……”
“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啊!”
隨即,他便是緩緩搖了搖頭,轉身往道觀后院走去。
……
世外之地,火云洞天。
赤焰如海翻涌,九重火云疊疊壓壓,宏大無邊的宮殿矗立于火海中央,殿門匾額‘燧明’二字灼灼生輝。
殿內無燭自明,一株通天火樹扎根虛空,枝杈間垂落萬千細碎火種,如星雨懸停。
樹心深處,一道模糊人影盤坐,周身繚繞的不是火焰,而是凝滯的時間。
其衣袖微揚而起,似是已停駐不知道無盡歲月。
忽而,樹梢一粒火種墜落,逐漸將那道人影點燃。
幾乎同時——
這片火海之外,參天入云的建木盛放,撐起了無數島嶼、宮殿,枝干驟然震顫,億萬片金葉簌簌剝落,化作漫天光蝶。
而在建木的最中央,矗立著三座最大的宮殿,分別為:伏羲、神農、軒轅三殿,殿頂琉璃瓦映著火云與金蝶交輝,檐角懸垂的青銅鈴無聲震顫。
轟!
下一刻,三殿穹頂同時裂開一道縫隙,九道金光自天外垂落,如鎖鏈般纏繞建木主干。
隨即,三道身影相繼浮現而出,神情復雜的遙望著那株通天火樹。
“燧明……走到盡頭了。”
伏羲輕嘆一聲,眸子里有一抹哀傷縈繞。
火樹將熄,人祖將逝。
這對于人族來說,無疑是最大的悲傷。
“這是老人家的決定,我們無權干涉。”在旁的神農默默說道。
“更何況……即便我們干涉,也沒法延緩老人家的隕落。”
神農搖了搖頭,作為最古老的人祖之一,開創出薪火錄這一門人族至高功法,燧人氏的修為與實力,無疑是整個三界最頂端的那一批人,按理說早已經超脫了生死界限。
可燧人氏現在卻是即將要走到死亡盡頭。
這一切都是因為……燧人氏自己主動放棄了‘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