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城中一條偏僻的巷子里,關輕站在簡陋木車旁,眉頭緊鎖。
這木車是玉箋師妹剛剛送來的,可她在放下車后連句話都沒留,便匆匆轉身離去。
忽然,車上的人動了。
星瑤睜開眼,視線恍惚了一瞬,才慢慢聚焦到關輕身上。
“……師兄?”她聲音微弱,帶著幾分不確定。
關輕淡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星瑤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活著,劫后余生的慶幸涌上心頭,“關師兄,是你救了我?”
關輕原本想說些什么,但話到了嘴邊,變成了,“跟你們一道的其他弟子呢?”
星瑤當他默認,搖頭,“那些人抓了我們,先剛開始要將我們全數斬殺,殺了幾名弟子后卻突然又將我們放了,遺棄在不周山腳下。“
“師妹可知抓你們的是什么人?”
“不知,是妖族,但他們似乎知道我們是天族來的。”
星瑤神色低落,忽然又想到什么,接著問,“師兄,我們還有旁的師兄妹活著嗎?”
“有是有。“關輕表情不大好,“只是不知道還能不能稱作自己人。”
.
河谷旁。
唐玉箋是第一次放生人形生物,感覺很奇怪。
這人是白送的。
攤主搬到架板車上的時候好像很吃力,可她將竹邊框從車子上卸下來時卻很輕松。
唐玉箋在籠子邊上蹲下,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那道高大的身影沾滿泥沙,身上看起來不太干凈,長發糾結纏連在一起,看起來很是狼狽。
唯有一雙眼睛猶如水洗過的寶石一般,真是漂亮。
因著這雙眼,才生出了點惻隱之心。
她尋了個妖跡罕至的地方,將籠口打開,“我不隨便撿人的,你出來吧,記得在心里謝我。”
怕這東西攻擊她,唐玉箋開了蓋子后還專程退開兩步。
卻發現那人沒有出來的意思。
竹編框中的人只是看著她離開,見她走了,就不再動了,眼睛也重新閉上。
怪不得有人抓他呢,現在還在籠子里不動了,再有妖怪來還不是拎著就走?
于是唐玉箋只能走回來,蹲下來拍拍籠子,“怎么不出來?”
他又睜開眼,仍然一動不動。
臟兮兮的黑東西,卻有一雙湖水般漂亮的眼睛。
妖界晝短夜長,天光很快暗了下去。微弱的光線里,唐玉箋只能勉強看清他的側臉,未被泥沙覆蓋的皮膚極白,覆著一層透明的結晶,像是薄霜。
唐玉箋想看清他的模樣,想知道這雙幽藍的眼睛下,是否藏著一張同樣驚艷的臉。
可惜,臉上不知糊了什么,黑漆漆的,干涸成塊凝在他臉上,東一塊西一塊地黏附著。他身上什么氣息都沒有,顯得更加奇怪。
唐玉箋湊近仔細嗅了嗅,除了泥土與河水混合的腥氣外,什么味道都沒有。
不是妖,沒有仙氣,也不是人。
唐玉箋心頭一驚,又吸了一口氣,可竟連魔氣都聞不到。
那到底是什么?
世上竟還有氣息這么淡薄的人?
他好像還不會說話。
除了那雙偶爾睜開的眼睛,他安靜得像個死物。
被這樣一個不會說話沒有反應的人注視著的感覺有些怪,唐玉箋莫名有些不自在。
她隨手折了根枯枝,探進籠中輕輕戳了戳他的肩膀,“能聽見我說話嗎?“
對方沒有回應,垂眼看肩膀上的樹枝。
唐玉箋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的結晶上,猶豫片刻,終于伸手,誰知指尖剛觸到那片晶瑩,幾片薄鱗便簌簌脫落。
她猛地縮回手,下意識將樹枝藏到身后,心虛背過手。
明明沒有用力。
籠子里的人看著她,視線移到她的丟下的樹枝上,仍舊沉默寡言的樣子。
他一身黑衣破損了,并不合身,明明身形高大,動作卻蜷縮著側躺,像個毫無防備的困獸。
唐玉箋等了半晌,見他竟然沒了反應,只得伸手晃了晃籠子。
男人依舊毫無動靜。
唐玉箋蹙眉,覺得奇怪。
不會是個傻子吧?
她遲疑片刻,將籠子傾斜,手伸進一側摸到那人一點衣角,攥在手里將他往外拽,對方這才又動了起來,順著她的力道一點一點挪出籠子。
直到他動起來,唐玉箋才發現這個不會說話的男人身上滿是傷痕,背后更是拖出了一條長長的鎖鏈,隨著動作叮當作響,拖在地上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
出了籠子,他便緩緩倚靠在巖石旁,不知是不是困了,那雙湖藍色的眼睛又緩緩閉上,長睫沾著泥沙,卻仍能看出鼻梁高挺,唇形優美。
“怎么睡了?”
唐玉箋無意識地捻了捻指尖,忽然沒來由地想,這人或許是從水里撈出來的。
不,說不定是海里......
她隨手丟開竹筐,心想自己仁至義盡了,好久沒積攢福報了也該夠了吧。
正要轉身離去,突然,一只冰涼的手扣住了她的腳踝。
霎時間,細微的酥麻感如電流般竄上脊背。
唐玉箋渾身僵直,驚恐地回過頭,以為自己被恩將仇報了。
卻見他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踝骨,眼神純粹,像個好奇的孩童。
她的衣裙被他手上的泥沙弄臟,而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做了錯事,但看著唐玉箋的表情,收回了手。
印子卻留了上去。
天光隱沒,男人坐在地上靜靜出了會神,血月詭譎的紅光灑在他高挺鼻梁上,在眼窩處印下深深淺淺的暗影。
隨后,唐玉箋將手里的小瓷瓶丟到他腳旁,“我走了,這是長離用剩下的,對他沒用,給你吧。”
唐玉箋離開河谷,轉身往來時的方向走去嗎,行至來時的小巷,卻發現師兄師姐已不在此處。
剛轉身,額頭撞進某人懷里。
清冽淡香撲面而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唐玉箋抬頭,鼻尖擦過對方衣料,抬眼間,對上了長離沉靜的面容。
她有些意外,“長離,你怎么在這里?”
長離神色淡漠。
金玉城的燈火在他輪廓上跳動,明明滅滅間,無端顯出幾分壓迫感。
他緩緩松開扶在她肩頭的手,“見你遲遲未歸,出來尋你。”
唐玉箋堪堪到他胸口,仰著臉繼續道,“我找到師姐了,她和師兄一起。但他們......沒回山洞嗎?”
長離搖頭。
“那會去哪兒?”唐玉箋蹙眉,“師兄沒帶他們回去?”
她忽然意識到什么,“他們是不是不想與我們同住?”
天際突然滾過悶雷。
唐玉箋驚得一顫,慌忙抬頭,好在并非上次那般詭譎恐怖的天罰,只是尋常的云雨征兆。
她剛送了一口氣,朝身邊的人看去,卻發現長離也正仰著頭,眉目冷凝,像在思索什么。
唐玉箋喊了一聲,“長離?”
長離回過神,垂眸看她,眼中竟然殘留著幾分古怪的冷肅。
他的模樣生得極好,不笑時金瞳帶著幾分朦朧的冷意。這張臉便是放在遍地仙娥仙君的仙域里也稱得上極品。
唐玉箋許久未見他冷著臉,次刻面對他毫無表情的模樣,心中有些迷茫。
她伸出手,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長離,你怎么了?“
長離沉默地望著她,良久,聲音才溫和了許多,“無事,你還有位師弟在山洞中,我們回去?”
唐玉箋點頭,剛走兩步,長離忽然在她面前躬下身。
唐玉箋看著突然蹲下的長離,不明所以。
“以前你累的時候,我總是背著你。“他說,頓了頓,又道,“要下雨了。”
唐玉箋抬頭,這才感受到四面八方吹來的冷風。
兩年不見,他比從前沉靜了許多,也讓唐玉箋生出了一點生疏,她抬手將胳膊搭在他肩上。
長離托住她的腿彎,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外走。
“有想吃的東西嗎?”他問。
唐玉箋嗅著他身上的香氣,想了想,“妖界有什么好吃的?”
“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尋人給你做。“長離輕笑,“若妖界沒有,我可以命人去尋來。”
唐玉箋也跟著笑,“你還能命人去尋?你現在不是已經自身難保了嗎?”
長離將她往上托了托,步伐不快,“能尋的,你放心。”
唐玉箋將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
片刻后,問他,“長離,你心情不好嗎?”
長離走得極穩,長發半綰,垂下的烏發如潑墨垂落,貼著唐玉箋的臉頰,像綢緞一樣泛著些輕微的涼意,被風一吹就掛在她睫毛上。
唐玉箋挪了挪臉,像在他肩膀上蹭一下,微小的動作引來他僵硬一瞬。
半晌后,她聽到長離說,“只是覺得阿玉現在同我疏遠了許多。”
她正斟酌著不知道該說什么,又聽到他說,“這兩年,阿玉是不是有了更親近的人?”
聲音混在風里,顯得有些模糊。
這問題來得突兀,她腦海中不合時宜的閃過兩張面孔,
喉間卻像塞了團棉花,她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干脆沉默。
“我總在想,”長離走進屋檐巷口懸掛的燈籠下,搖曳的光影從他眉眼上劃過,“既認定一人,便該是唯一。”
“我這一生應當只能愛阿玉一人了,為何阿玉不能只有我一人?”
唐玉箋一愣。
胸口好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
他停頓須臾,又說,“可那樣,阿玉是不是又會不開心?”
巷口豁然開朗,妖界夜市的光怪陸離撲面而來。
燈影重重,無數高大怪異的群妖穿梭其間,街道上熙熙攘攘,或生著犄角或拖著長尾,有的高如樓閣,卻都毫無違和感地融入喧囂的市井之中。
“即便……我還是不想再看到阿玉不開心的樣子。”
周邊有妖怪三五成群,在攤位前討價還價,壓住了長離的聲音。
唐玉箋下意識揪緊長離衣領,怕別人將長離認出來,抬手想要擋他的臉。
耳邊卻傳來一道輕聲。
“低頭。“
長離拋了塊靈石,在一旁的攤位上取了兩張面具,一張遞給身后的唐玉箋,一張自己戴在臉上。
青面獠牙的面具之下,透著長離一雙流光璀璨的金瞳。
唐玉箋戴好后,伸頭去看他,隔著丑陋古怪的面具,看到長離的眼,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笑意在嘴角卡住,因為唐玉箋感覺到長離的眼中有悲傷。
明明面具上的惡鬼在笑,可他的眼神卻摻著悲愴與戾氣,看得她指尖發涼。
“長離?”
“前面仿人間菜肴開了許多酒樓,”長離打斷她的話,托高她的腿彎,“妖界不禁與人間通婚,所以許多人為了討好心上人,連吃食都要效仿,阿玉要去嘗嘗嗎?”
“好。”她摟緊他脖子,臉埋在他肩上,“如果沒人認出來。”
“嗯,不會有人認出來。”
妖界的酒樓大多建得高大寬敞,以便身形魁梧的妖族進出。長離和唐玉箋這樣的身量,在妖界中算得上嬌小玲瓏。
唐玉箋見長離將菜單推到她面前,小聲問道,“你帶的錢夠嗎?”
長離不知被哪句話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整座城池都是我的。”
唐玉箋一怔,這話確實無從辯駁,金玉城城主的腦袋都被長離掛城門上了,金玉城可不都是他的?
長離指尖仍輕柔地摩挲著她的發絲,還有半句未說出口。
整片西荒都是他的,為何還要帶錢?
上一次唐玉箋在這些酒樓里吃東西時,都是直接將選好的菜譜丟到旁邊的燈籠妖口中。可今日幾個巡視的女妖早已婀娜多姿地候在一旁,調笑聲甚至清晰地傳入唐玉箋耳中。
“你喜歡這樣的就去呀,沒準就能春風一度。”
“他對面那女妖看起來不能打,肯定爭不過你。”
妖界風俗大膽,將春風一度說的像喝水吃飯一樣簡單。
臨窗而坐的男子雖戴著面具,但周身矜貴的氣度與那幾根執杯的修長手指,都與周圍五大三粗的妖怪截然不同。
更遑論他斟茶時的講究。
第一杯用來溫盞,第二杯才遞給給對面同樣戴著面具的白發女妖手邊。
這般風度,在妖界實屬罕見。
女妖們說話時故意沒有壓低聲音,話里話外都帶著引誘之意。
沒想到那男子連眼風都未掃來,反倒是旁邊的姑娘聽著這些露骨的調笑,隔著面具狠狠瞪了她們一眼。
兩個女妖覺得有趣,嬉笑著接過菜單下樓去了。
唐玉箋回過頭,正不高興著想著他們都兩個人一起坐著了,怎么還有人那么沒有眼色,正巧一抬頭,撞進長離含笑的眼眸。
她氣勢頓時弱了幾分,“你笑什么?”
長離收回視線,垂眸道,“沒什么,只是想起從前在畫舫上的日子。”
這樣一說,唐玉箋也想了起來。
那時他尚未成為妖琴師,她也曾帶他溜下畫舫,逛過幾次集市。
當時兩個人沒有戴過面具,他那張臉沒少招蜂引蝶,唐玉箋便是這樣一眼一眼瞪回去的。
如今提起往事,竟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