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盤推演結束了。
顧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他重新穿上外袍,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仿佛剛才那個指點江山、技驚四座的人,根本不是他。
紫宸殿內,卻依舊是一片死寂。
李豫和郭子儀,還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久久無法回神。
他們圍著那座小小的沙盤,翻來覆去地看著,嘴里不停發出嘖嘖的贊嘆聲。
“鬼斧神工!真是鬼斧神工啊!”
郭子儀撫著自己的胸口,感覺心跳還在加速。
“陛下,臣以為,此堡壘之法,應立刻在邊關推廣!”
“尤其是涇原、鳳翔一帶,若能建起三五座此等堡壘,吐蕃人……將再也無法踏足我大唐腹地一步!”
李豫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的想法,比郭子儀更深遠。
他看到的,不僅僅是邊防。
他看到了削藩的希望!
這些年,藩鎮節度使擁兵自重,不聽朝廷號令,是他最大的心病。
為何不敢動他們?
因為怕他們造反!
藩鎮的軍隊,久經戰陣,戰斗力遠非孱弱的禁軍可比。
一旦開戰,勝負難料。
但如果……
如果朝廷掌握了這種堅不可摧的堡壘建造之法呢?
在各個戰略要地,都建起這樣的堡壘,駐扎少量忠于朝廷的軍隊。
那么,就算藩鎮想反,他們能打得下來嗎?
只要拖住他們,朝廷便有足夠的時間,調集全國兵力,從容平叛!
這哪里只是一座堡壘?
這分明是一枚枚釘入藩鎮心口的釘子!
李豫越想越興奮,他看向顧遠的眼神,也變得越發灼熱。
這個人,是上天賜給他的屠龍刀!
“顧遠。”
李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但那份激動,卻怎么也掩飾不住。
“你獻圖有功,想要什么賞賜?”
“金銀、美女、官職,你只管開口,朕,無有不準!”
千金買馬骨。
他要用最優厚的賞賜,來收攏這個絕世奇才的心。
然而,顧遠的回答,再一次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陛下謬贊了。”
顧遠躬身一拜,語氣平淡如水。
“草民一介白身,能得見天顏,已是三生有幸,不敢再求其他賞賜。”
“草民只有一個請求。”
“哦?”
李豫來了興趣,“你說。”
“草民懇請陛下,能給草民一個機會,讓草民親手將這座堡壘,從圖紙,變為現實。”
顧遠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李豫。
“草民愿立下軍令狀!”
“不要朝廷一兵一卒,不要國庫一錢一糧!”
“只需陛下給草民一個名分,準許草民在邊關招募流民,就地取材。”
“三年之內,草民必為大唐,鑄起第一座鐵壁雄關!”
“若不成,草民愿提頭來見!”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大殿內,再次陷入了寂靜。
郭子儀驚訝地看著顧遠。
不要兵,不要錢,只要一個名分,就要去邊關,憑一己之力,建起一座如此浩大的工程?
這小子,是瘋了嗎?
李豫也愣住了。
他見過求官的,見過求財的,見過求名的。
卻從未見過,有人會提出這樣奇怪的請求。
他圖什么?
難道,他真的只是一個純粹的,想要實現自己抱負的理想主義者?
一個不求名利,只為報國的孤臣?
李豫的心中,瞬間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有感動,有敬佩,但更多的,是猜疑。
帝王心術,最忌諱的,就是看不透一個人。
而眼前的顧遠,他就看不透。
他越是表現得無欲無求,李豫的心里,就越是沒底。
“此事……關乎國之大計,朕,需要和諸位臣工,再商議一番。”
李豫沉吟了片刻,沒有當場答應。
“你先退下,在偏殿候旨。”
“草民,遵旨。”
顧遠沒有絲毫的失望,再次平靜地行了一禮,便在內侍的引領下,退出了大殿。
他知道,皇帝已經心動了。
所謂的商議,不過是帝王平衡之術的常規操作罷了。
自己剛才那番話,就是故意說給皇帝聽的。
一個無欲無求,一心只想做事,甚至愿意立下軍令狀的純臣形象,正是李豫這種多疑而又渴望有為的君主,最喜歡,也最需要的。
他給了皇帝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去重用一個毫無根基的白身。
至于不要錢不要兵?
那更是屁話。
他身懷宗師級營造和宗師級算學技能,腦子里裝著超越這個時代千年的知識。
只要給他一個支點,他能撬動整個世界。
更何況,他根本不在乎這座堡壘能不能建成。
他要的,只是一個舞臺。
一個能讓他盡情表演,最終華麗謝幕的舞臺。
而邊關,就是最好的選擇。
那里,有虎視眈眈的吐蕃人。
那里,有桀驁不馴的藩鎮節度使。
那里,充滿了沖突、矛盾和死亡。
那是一個完美的,為他量身定做的修羅場。
……
顧遠退下后,李豫立刻召集了幾位心腹重臣,在偏殿議事。
郭子儀自然在列。
“陛下,臣以為,顧遠此人,才華驚世,膽識過人,當破格重用!”
郭子儀第一個開口,態度堅決。
“至于他所請之事,雖然聽來有些匪夷所思,但未必不可一試。我大唐如今國庫空虛,邊防吃緊,若真能不費錢糧便建起雄關,乃是天大的好事!”
然而,另一位重臣,中書侍郎元載,卻提出了反對意見。
“陛下,郭令公所言雖有理,但此事,還需慎重。”
元載是文官之首,考慮問題,更多的是從政治角度。
“顧遠此人,來歷不明,身世不清。陛下僅憑一張圖紙,一場演示,便委以重任,是否太過草率?”
“況且,他不要錢糧,不要兵馬,只身前往邊關,此事處處透著蹊蹺。”
“萬一……萬一他是藩鎮派來的奸細,或是吐蕃人的說客,以建城為名,行不軌之事,其后果,不堪設想!”
元載的話,說到了李豫的心坎里。
這也是他最擔心的地方。
“元相多慮了。”
郭子儀反駁道,“老夫觀人無數,那顧遠雖氣質清冷,但眼神清澈,不似奸邪之輩。況且,他所獻之策,字字句句,皆是為我大唐邊防考慮,若他是奸細,何必獻上此等利國利器?”
“知人知面不知心。畫虎畫皮難畫骨啊,令公。”
元載搖著頭,“再者,邊關營造之事,非同小可。需調動大量民夫,耗費無數人力物力。顧遠一介白身,毫無根基,他憑什么能做成此事?這背后,若無人支持,臣,絕不相信。”
兩位重臣,一個主戰,一個主穩,在殿中爭論不休。
李豫聽得心煩意亂。
他既渴望得到顧遠的才華,又忌憚他身上的不確定性。
就在他猶豫不決之時,一個清脆如黃鶯般的聲音,從珠簾后傳了出來。
“父皇。”
李云霓款款地從偏殿走了出來。
她對著李豫和兩位大臣盈盈一拜。
“女兒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云霓?”
李豫有些意外,“你怎么還在這里?朕不是讓你先回去了嗎?”
“女兒對這位顧先生好奇,就多留了一會兒。”
李云霓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父皇,郭令公和元相公說的,都有道理。”
“女兒覺得,要判斷一個人,不能只聽他說什么,更要看他圖什么。”
“哦?”
李豫來了興趣,“那你覺得,這個顧遠,圖的是什么?”
李云霓走到那座沙盤前,伸出纖纖玉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座小小的木制堡壘。
“女兒覺得,他什么都不圖。”
她抬起頭,那雙明亮的丹鳳眼,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他不圖錢,不圖官,甚至……不圖名。”
“他只是單純地,想把這件作品,從沙盤,變成現實。”
“就像一個畫師,想畫出最美的畫。一個琴師,想彈出最妙的曲。”
“這是一種,近乎于偏執的,對完美的追求。”
郭子儀和元載都愣住了。
他們沒想到,這位嬌生慣養的公主,竟然能說出如此一番見解。
李豫也陷入了沉思。
“可這……也說不通啊。”
郭子儀皺眉道,“建功立業,哪個男人不向往?他若不為名利,又為何要冒著生命危險,去邊關做這等苦差事?”
李云霓搖了搖頭,紅唇微翹,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郭令公,你錯了。”
“他不是在建功立業。”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是在……尋死。”
“什么?”
郭子儀和元載同時驚呼出聲。
李豫的瞳孔,也猛地一縮。
“云霓,休得胡言!”李豫厲聲喝道。
“父皇,女兒沒有胡說。”
李云霓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你們只看到了他指點江山時的意氣風發,卻沒有看到他眼神里的那片死寂。”
“那是一個,對生命本身都毫無留戀的人的眼神。”
“他畢生追求的,或許不是一場最偉大的勝利。”
“而是一場……最華麗的死亡。”
“他不是什么天降奇才,也不是什么孤膽忠臣。”
“他是個瘋子。”
她看著眾人震驚的臉,緩緩吐出最后的結論。
“一個……想把自己這條命,徹底玩掉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