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抬眼觸及到少年堅毅執著的目光,緋色啞然。
靜默的空氣里,緋色深深嘆出一口氣,企圖將結郁心中的情緒一同呼出。但事與愿違,觸碰到的目光就像一塊烙鐵,燙得緋色心臟猛烈顫動,叫她被牽引出的情緒愈演愈烈。
緋色一直都在那間昏暗、狹小又骯臟的屋子里。長年的消沉與麻木堆積在門口,堵住出路。內心不愿示人的懦弱與恐懼,成了門鎖。門外的人來來去去,腳步聲走走停停。唯有一人,不知分寸禮數地敲起了封閉的房門。
起初屋內的緋色只覺得他聒噪無比,想叫他遠遠離去。
所以即使緋色有所懷疑,還是下意識地忽略掉了那唯一正確的答案,將夏澤辰的行為歸于另一種情感。
夏澤辰喜歡她?
太荒謬了。
因為沒有人能比曾經拼搏過的緋色更了解。他眼中的渴望,是希望與雄鷹并肩而行、展翅高飛的期盼。
這份熾熱、濃烈而又純粹的感情,敲得門咚咚直響。
“你知道我為什么那么討厭你嗎?”緋色突然發問。
“為什么……”夏澤辰忐忑道。
緋色苦笑道:“對于失敗者而言,有什么能比過去影子再現更為殘酷的事呢?”
她凝望眼前耀眼的影子“我討厭你,嫉妒你……又羨慕你。”
“看見你就像看見過去的自己。你的出現總是能輕而易舉地勾起我不該有的沖動,實在是……太討厭了。學著我的過去,擁有著我現在無法擁有的,還張牙舞爪的……勸我重新挑戰命運者。”
緋色哀傷的語氣猶如一根針扎入夏澤辰的胸膛。他想說些什么,卻被緋色打斷。
“然而令我無地自容的是,看著朝氣蓬勃的你,我卻不止一次的想過如果我是你該有多好……”緋色釋然笑道:“怎么會有你這樣的人?如此不計得失拼命又莽撞地幫另外一個人,也不怕自己最后落得個一無所有的下場。”
夏澤辰的心漏跳了一拍“幫……原來你一直都知道嗎?”
“傻子才看不出來。”緋色感嘆道:“又是纏著我,又是給錢,還連夜跑幾個區拉人入隊。就連最后一刻殺人的時候都不忘學我的招式。真是煞費苦心吶。”
“那你是怎么想的?”夏澤辰焦急地問。
怎么想的?
比賽中玩家的死亡公告是實時播送的,因此在夏澤辰忐忑地通過頻道告訴緋色勝利前,她就已經知道了結局。
緋色在戰斗中依舊是個優秀的戰士。敏捷的判斷能力,絕對的專注力,以及不會松懈一刻的神經。然而在瞥見公告的那一刻,緋色閃躲的動作猝不及防地停頓了。
在那短短的不足半秒的分神時刻,世界靜止了。
豆大般急速下墜的水珠凝結在空中,迎面而來的刀刃停頓在面前。那一刻,就連她的心臟都停止了跳動。她仿佛是一位盲人,在看不見的太陽升起時,茫然無措地在這片黑暗中摸索。反復地、不斷地確認著一個事實。
她賭贏了。
當意識到此時,巨大的禮炮在她耳邊爆炸。眼前的所有,頃刻間就成了五彩繽紛飄揚的彩帶。錯愕、震驚、驚喜、興奮……種種復雜的情緒化作一道前所未有的奔騰河流,極速灌滿全身。
她得到了再次挑戰的資格。
“小鬼,你對我做這些的理由是什么?”緋色沒有回答,反倒問起了另外一個問題:“我已經知道誤會你了,但你崇拜我的理由是什么呢?只是因為看過幾場比賽?怎么想你的行為都感覺緣由不夠吧。”
難得的,夏澤辰被問住了。他不自然地挪移開視線,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思索什么。然后他突然問道:“你呢?五年前你發生了什么?”
緋色沉默不言。
很快,夏澤辰的神情又恢復如常,仿佛方才露出慌張情緒的人不是他一般。少年的稚氣在此刻褪去,有著成年男子的執著與銳利。此刻他擺著這樣認真的神情,用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哀求語氣,小心翼翼地問。
“我不問你,你也別問我好嗎?”
緋色蹙眉,腦中換算起自己打比賽時夏澤辰的年紀。最多不超過12歲,正值中二的年紀。回想自己十歲出頭咋咋呼呼的模樣,緋色瞬間理解夏澤辰不愿意開口的原因。
“行吧。”緋色干脆利落地點頭。
畢竟得照顧小孩子的自尊心不是。
“既然理由不能問,那你方才說有事找我。這總能問了吧。”緋色貼心轉移話題。
雖然這么問,但緋色心里早有了猜測。結合夏澤辰之前的舉動,緋色不難推測出他大概又是要勸自己回去打比賽。
但如今的緋色,對夏澤辰的話不再抗拒。反倒帶著點狡黠,想看看他絞盡腦汁又想出什么說辭來。
可誰知,面前挺拔的身姿竟向下彎,夏澤辰朝著緋色彎腰致歉。
“對不起。”
“你你你,這是在干嘛!”緋色嚇了一跳。
夏澤辰語氣誠懇道:“在車站里,我說你貪圖利益。后面又指責你膽小懦弱。我明明對你什么都不了解,卻憑著自己的想法就去斷定你的行徑。是我自以為是,盲目沖動,妄圖拿想象中的你去對你進行說教。”
“這算什么事啊。”緋色一臉不解。
誠然她當時也動了怒火,但那更多的是過去被牽扯出來的抗拒。簡而言之,是緋色自己難以面對現實而已。
何況事實上就當時夏澤辰的視角而言,沒說錯什么。
“算的。”夏澤辰極其認真道:“誤會別人的人,指責別人的人,哪會知道刀子落在身上有多疼?你那么謹慎地遮住臉,那么不想讓人知道過去。還有當時我跟你說網上已經沒有你信息時的恍然、忐忑,曾經肯定是遭遇過什么流言蜚語。對于這樣的你,我不明黑白地說出那些話,怎么不算事?”
“對不起,緋色。你或許不在意,可我想讓你知道我認識到錯誤了。我不想因為一絲一毫的差錯,失去接近你的機會。我想拉近我們的距離,不是臨時隊伍的隊友,不是一個撞破你身份的陌生人。我想讓你看見我的誠意,我想讓你知道我的意圖。”
“你在顧忌很多東西,也在害怕許多事。一個人恐懼時,多一個人的出現,哪怕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說,想必也能成為慰藉吧。”
少年深吸一口氣坦白出內心的想法。
“所以,我不自量力地想成為你的隊友,你的朋友。”
緋色茫然地看著少年緊繃的姿態,他慌張忐忑的內心一覽無余。
他倔強且認真道:“你可以盡情地推開我,躲我打我罵我都可以。但無論多少次,我會都朝你前進。在我十二歲的時候,在我第一次認識你的時候,我就決定了。緋色,我一定、一定、一定要成為你的隊友!”
隔著短短的距離,緋色仿佛聽見了他緊張跳動的心臟。
咚咚咚。
像極了敲門聲。
“即使我不是命運者了?”緋色嘴唇顫動,她多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問出了口。“你……不是想成為命運者嗎?留在這樣的我身邊你——”
“因果關系不對。”
夏澤辰出聲打斷緋色的話。他直起身子,認真凝望緋色,眼底的星光璀璨。
他柔聲解釋“因為你是命運者,所以想與你并肩作戰的我也想成為命運者。如果你不是命運者,那么想與你并肩作戰的我就只想成為你的隊友。緋色,對我來說,成為你的隊友比成為命運者的優先級更高。”
緋色覺得老天太會捉弄人了,在她攀至頂峰時踹她入谷底,又在她深陷泥潭時送上來一朵花。
多么漂亮的一朵花啊,純潔、耀眼而又美好。
“……謝謝。”緋色彎起眼睛,輕輕地說。
夏澤辰沒聽清,他詢問道:“你說什么?”
少年迫切想要得知答案的神情倒映在緋色的眼眸,她望著他,笑出了聲。她的肩膀微顫,胸膛也隨之起伏。情緒附加的生命力,使得她往日沉悶拖沓的語調,都歡快了不少。“我說,除了幼兒園小朋友,恐怕也只有你會發出這么珍重的交友申請吧。”
突然的笑聲中,不明所以的夏澤辰沒有說話。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笑意溢出眼眸的緋色,仿佛眼前的緋色是什么稀世珍寶。
瞧見夏澤辰愣怔的表情,緋色問道:“怎么了?”
夏澤辰呆呆道:“我第一次見你笑。”
真正意義上,發自內心的笑。
“是嗎?”
她抬手摘下頭頂的帽子,又拿下了遮在臉上的口罩。
晚間的風忽地吹過,背后的發絲剎那間飄揚在空中。皎潔的月色適時傾灑,籠罩了層朦朧的紗在她身上。緋色眉眼彎彎,笑容燦爛。往日蒼白憔悴的面容似冬日里的皚皚白雪得到了和煦暖陽的照拂,變得無比明媚。
緋色笑著沖夏澤辰伸出手。
與此同時,她聽見門“嘎吱”一響。
她說道:“夏澤辰,你想不想跟我學速攻?”
門開了。
“想!”夏澤辰喜出望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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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天空延伸至另一處地方。奢華肅穆的莊園里,閃爍著黑曜石般光澤的地板明亮如鏡子,水晶鉆石吊燈張揚地掛在書房頂部。
頂級奢華的古董椅子上雕刻著栩栩如生的精致紋樣,服飾奢華的主人坐在其中。她晃著高腳杯里的紅酒,饒有興趣地看著眼前碩大屏幕里的比賽回放。
里面黑發蒙面的女子顯現其中。
“周老板,果然只有您這樣的人物才能讓從不外傳視頻的天梯考核,給您一份獨家回放視頻。”緋色的代練中介花姐諂媚地笑著。
主人的樣貌隱藏在黑暗中,她單手拖著自己的額頭,艷麗的紅指甲仿佛黑夜里的毒藥。她慢悠悠地說道:“這就是本小姐指名下單的打手?”
“是的是的。”花姐連忙點頭“這丫頭考核前一天身體突然抱恙,本來我想著估計是無緣晉級,前來和你說一聲的。沒想到,金牌打手果然是金牌打手,一場都不帶輸的。還是穩穩的贏了。”
在女人看不見的角度,花姐默默拂去額前的冷汗。接到緋色說的可能接不了單的電話后,花姐立刻馬不停蹄地就上門找老板道歉了。原本是想著給老板換個打手,可誰知這位周老板竟然點名只要緋色,換誰都不行。
于是便有了現在兩人看比賽回放的畫面。
要說有錢人不虧是有錢人。一通電話下去,天梯官方竟然直接將全程的錄像全部發了過來。花姐看見時,震驚得眼珠子都快出來了。
艷麗的紅指甲點點額頭,女人靜默的望著緋色戰斗姿態。
“緋色?一樣的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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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周宴河結束完天梯考核后續的事宜已經過了零點。此刻夜色濃稠一片,行走的道路寂靜,唯有跟著周宴河后面的秘書高月的高跟鞋不斷敲打在地面的聲音響起。
“趙東南的視頻資料已經剪輯完成,明天將會成為天梯新宣傳片投放于各大新聞面板。”高月一邊急速行走,一邊匯報著工作事務。
周宴河點頭“很好,后面的新人正服引導再派個龔修過去。”
“明白,關于明天的會議——”高月的話突然止住。
靜默的道路上,周宴河與高月雙雙停留在原地看向前方等待著他們的一個人影。
“你是?”周宴河思索著方才天梯晉級現場的記憶。
高月率先匹配出人臉“本屆天梯第二名,夏澤辰。”
此時距離與緋色的談話已經結束三個多小時,這段時間夏澤辰一直在此等待著周宴河。
“周部長您好。”夏澤辰開口道:“我想向您詢問一個人。”
(天梯考核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