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吸得很慢,煙霧在寒冷的夜色中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拉得無比漫長。院子里壓抑的哭聲,屋里隱約傳來的急促低語,遠處寨民不安的騷動,混合著冬夜的風聲,構成一幅沉重而壓抑的圖景。
李林的心,也跟著這氣氛一點點沉下去,沉進一種熟悉的、冰冷的煩躁里。
他不喜歡這種氛圍,非常不喜歡。
一根煙還沒抽完。
“吱呀——”
屋門被推開了。
端木明仁第一個走了出來,他臉色灰敗,眼神空洞,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
他站在門口,迎著院子里外所有聚集過來的、充滿希冀和恐懼的目光,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宣布。
“老爺子……老爺子……駕鶴西去了。”
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短暫的死寂后。
“爺爺——!”
“爹——!”
“老爺子——!”
悲慟的哭喊聲瞬間爆發,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所有人強撐的理智。年輕一輩紅著眼,不管不顧地就要往屋里沖。
就在這時,之前背老爺子回來的絡腮胡漢子——端木明禮,猛地從屋里沖了出來。
他雙眼赤紅,布滿血絲,臉上涕淚橫流,狀若瘋狂。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掃,立刻死死鎖定在了靠在燈籠桿下抽煙的李林身上。
“是你!都是因為你!”
端木明禮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幾步就沖到李林面前,一把死死攥住了李林的衣領,將他猛地抵在木桿上,木桿都晃了一下。“要不是為了給你打什么狗屁老虎當禮物!爹怎么會進山!怎么會給隋家那些雜碎機會!怎么會死!是你害死了我爹!是你!”
他怒吼著,另一只拳頭已經帶著風聲,狠狠地朝著李林的面門砸了過來!這一拳含怒而發,蘊含著他三花境初期的全部力量,足以開碑裂石!
李林看著那在眼前急速放大的拳頭,眼神平靜,甚至沒有運功抵抗的意思。
“砰!”
拳頭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李林的臉上。
李林的頭被打得向后一仰,撞在木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身體晃了晃,嘴角滲出一絲血跡,臉頰迅速紅腫起來。
他沒有還手,只是看著眼前悲痛欲狂的端木明禮。
“三哥!住手!”
端木明義緊跟著沖了出來,一把抓住了端木明禮再次揮起的拳頭,厲聲喝道。
“你看清楚!害死爹的是隋家!是那些埋伏偷襲的畜生!跟李林有什么關系!他也是受害者!難道爹想看到的,就是我們自家人在這里內訌嗎?!”
“我不管!我不管!”
端木明禮拼命掙扎,嘶吼著。
“沒有他,爹就不會進山!爹就不會死!我要他償命!”
他猛地掙脫端木明義的手,雖然拳頭被抓住,但他周身炁勁勃發,隔空一拳轟出!一道凝實的淡黃色拳影脫手而出,直擊李林胸口!
李林依舊沒躲,只是抬起手臂,橫在胸前格擋。
“嘭!”
拳影炸開,氣浪四溢。
李林被震得又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木桿上,氣血一陣翻騰,手臂傳來酸麻之感。
“三哥!你瘋了!”
端木柔嘉也沖了過來,擋在了李林身前,淚流滿面地對著端木明禮哭喊。
“你要打,連我一起打死好了!小林子做錯了什么!他剛回家,他什么都不知道!”
端木明禮看著擋在前面的妹妹,看著嘴角帶血、面無表情的李林,看著周圍族人或悲痛、或茫然、或憤怒的眼神,他胸中那股暴戾的怒火和無邊的悲痛終于無處發泄,猛地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雙手抱頭,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嚎啕。
“爹——!爹啊——!你怎么就這么走了——!”
哭聲撕心裂肺,感染了所有人,院子里外再次被巨大的悲傷籠罩。
端木明義紅著眼圈,強忍悲痛,上前扶住痛哭的端木明禮,沉聲安排。
“老三,節哀。爹走了,家里不能亂。”
他轉向其他人,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柔嘉,你立刻想辦法聯系……聯系娘,告訴她爹的事。大哥,你去召集寨子里所有管事和頭人,安排爹的后事,搭建靈堂,通知所有依附的家族和勢力。
老六,你立刻派人,用最快的速度通知還在外面的老四和老九,讓他們馬上趕回來!不管用什么方法!”
端木明仁雖然年長,但此刻也彷徨無措,聽到端木明義的安排,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連點頭,踉蹌著去安排了。端木明文也陰沉著臉,轉身去叫人。
端木明義這才走到李林面前,看著李林紅腫的臉頰和嘴角的血跡,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李林的肩膀,聲音沙啞。
“小林子,別往心里去。你三舅……是太傷心了。這事,不怪你。”
李林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但他的內心,卻遠沒有表面上這么平靜。老爺子因他而死?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盡管他知道端木明義說得對,罪魁禍首是隋家,是那些埋伏的人。
但那份沉甸甸的因果,卻實實在在地壓了下來。而且,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那些投來的目光中,除了悲傷,開始越來越多地摻雜了懷疑、埋怨,甚至……仇視。很多人,已經下意識地將老爺子的死,歸咎于他這個突然歸來、帶來變故的“外人”。
很快,靈堂在正廳被緊急搭建起來。白色的幔帳掛起,香燭點燃,哀樂低回。
端木柔嘉眼睛紅腫,拿著一套孝服走到李林面前,聲音哽咽。
“小林子,換上吧。給姥爺……磕個頭。”
李林默默伸手去接。
就在這時,剛剛被勸進屋里、稍微平靜了一點的端木明禮,像是被觸動了某根敏感的神經,猛地又沖了出來,劈手就將端木柔嘉手中的孝服打落在地!
“不準穿!”
端木明禮指著李林,雙目赤紅,聲音嘶啞。
“他算什么東西!一個外姓人!一個禍害!爹就是因為他才死的!他有什么資格穿我們端木家的孝服!給我滾!滾出端木家!”
“三哥!”
端木柔嘉又急又氣,抬手就給了端木明禮一耳光。
“你清醒一點!小林子是君昭姐的兒子!是爹的親外孫!怎么沒資格!”
“親外孫?”
端木明禮捂著臉,慘笑,一腳將地上的孝服踢開。
“就是因為他這個‘親外孫’回來了,爹才死的!我不認!端木家不認!這孝服,他配不上!”
就在這時,一個陰柔而清晰的聲音從靈堂外傳來。
“三哥說得對。咱們端木家自己的葬禮,外人,確實不該摻和。”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端木明智帶著幾個人,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正站在靈堂門口,面色沉靜,眼神卻像毒蛇一樣,冷冷地掃過李林,又看向地上的孝服。
端木明智那句話,像是一顆投入油鍋的水滴,瞬間引爆了靈堂內外本就壓抑而緊繃的氣氛。
幾十號端木家的族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本就因老爺子驟然而逝悲痛欲絕,又因端木明禮的指控而對李林心生怨懟,此刻聽到端木明智這看似平靜、實則誅心的“外人”定論,立刻像是找到了情緒宣泄口,呼啦一下,將李林和擋在他身前的端木柔嘉團團圍住。
眼神里充滿了悲痛轉化而來的敵意和排斥。
端木明智站在人群前方,目光越過眾人,冷冷地看著李林,聲音清晰而冰冷。
“老爺子尸骨未寒,有些話本不該說。但為了端木家的清凈,也為了老爺子走得安心,我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
他抬手指向李林。
“他,李林,姓李,不姓端木。哪怕他身上流著一半端木家的血,也是外姓人。而且,老爺子為什么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進山?為什么會遭遇不測?在座的心里都該有桿秤。讓他參與葬禮,披麻戴孝?老爺子若在天有靈,恐怕也不會安心。”
“四哥說得對!”
端木明武立刻附和,他本就對李林心存忌憚和不滿。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何況還沾著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因果!讓他走!”
其他一些平輩和年輕一輩也紛紛出聲附和,聲音嘈雜,將李林徹底孤立起來。端木柔嘉氣得渾身發抖,張開雙臂將李林護得更緊,尖聲道。
“你們……你們胡說八道什么!小林子是我姐的兒子!是爹的親外孫!什么外人!什么因果!害死爹的是隋家!你們不去找隋家算賬,在這里為難一個孩子算什么本事!”
端木明義臉色鐵青,看著眼前這混亂而令人心寒的一幕,猛地大喝一聲。
“都給我閉嘴!”
他環視眾人,目光如電。
“爹剛走,尸骨未寒!你們就在這里搞這一出?是不是嫌端木家還不夠亂?李林是不是端木家的血脈,不是你們說了算!爹生前最惦記的就是這個外孫!讓他送爹最后一程,是爹的心愿!”
“二哥!”
端木明仁這時開口了,他臉上帶著悲痛和一種刻意的為難,聲音沙啞。
“二弟,你先別動氣。大家也是心里難過,一時口不擇言。”
他頓了頓,看向周圍黑壓壓的人群,提高了聲音。
“這樣吧,既然有爭議,咱們端木家也不是不講道理。在場的,都是寨子里的老少爺們,也算是族里的代表。咱們舉手表決!同意讓李林留下來參加老爺子葬禮的,舉手!”
他話音剛落,目光掃過人群。
靈堂內外,一片寂靜。只有哀樂低回。
端木柔嘉第一個舉起了手,她眼睛通紅,舉得高高的。
端木麟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李林,也慢慢舉起了手。柳四站在角落,沉默著,沒有動作。
幾個受過李林之前“解圍”之恩的年輕一輩,嘴唇動了動,但在長輩們冰冷的目光和周圍沉重的氛圍下,終究沒敢把手舉起來。
放眼望去,除了端木柔嘉和端木麟,舉手者寥寥無幾,不超過五指之數。在數十上百號人中間,顯得格外孤零。
端木明仁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轉向端木明義,語氣帶著無奈和勸解。
“二弟,你也看到了。這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是大家的意思。李林……他確實是外人,而且,老爺子這事……唉,大家心里有疙瘩。強留他下來,反而讓葬禮不寧,讓老爺子走得不痛快。你看……”
端木明義看著那稀稀拉拉的幾只手臂,又看著周圍那些或躲避、或敵視的目光,胸膛劇烈起伏,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李林,輕輕撥開了擋在身前的端木柔嘉。
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不用投票了。”
李林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嘈雜聲為之一靜。
“我提個折中的辦法。靈堂,我進去,給老爺子上柱香,磕個頭。然后,我去我母親墳前磕個頭。做完這兩件事,我立刻離開寨子,絕不久留。這樣,既不違背老爺子的心愿,也免得大家看了我心煩。如何?”
他這話說出來,連端木明仁都愣了一下,沒想到李林會主動提出離開。
他看了看端木明智,端木明智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微微頷首。
端木明仁這才清了清嗓子,看向端木明義。
“二弟,你看……李林自己都這么說了。上柱香,磕個頭,盡了外孫的心意,然后去君昭那兒看看,也算全了禮數。之后他離開,對大家都好。你覺得呢?”
端木明義睜開眼,看著李林平靜無波的眼睛,又看看周圍族人的神情,知道事已至此,強留無益,反而可能引發更大的沖突。
他疲憊地點了點頭,啞聲道。
“……就依你。”
端木明智側身,讓開了通往靈堂的路,臉上帶著那抹冰冷的笑意。
“請吧,外甥。給姥爺……好好上柱香。”
李林沒看他,徑直走進了靈堂。靈堂內香煙繚繞,正中間掛著老爺子的遺像,照片上的老人面容嚴肅,目光矍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