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月色如水，傾瀉在至天宗的山門前。
那光，清冽而沉靜，像一層薄薄的霜。
可氣氛卻不靜。
大門外黑壓壓站著一群人，服色各異，兵器在月下泛著冷光。
他們不是來拜山的，是來要人的。
有人高喊要見宗主，有人干脆嚷著不給交代就踏平此地。
至天宗的弟子本就所剩無幾，但聽見這般叫囂，還是有幾人提著兵器攔在了門口。
為首的鐵鷹，手中攥著一把短刀，刀鋒向下垂著。
他身后只七八人，卻也沒退半步。
“你們說的那些事，宗門還沒查清楚?！?/p>
鐵鷹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場子，
“宗主人在外頭，沒回來。你們張嘴就要交人，我交誰？誰又算你們的人？”
話音剛落，玄陽宗里走出一個持長槍的男子，腳步沉穩，槍尖斜指地面。
“少裝糊涂！古武界現在誰不知道？你們宗主帶著兩個手下端了天魔門的總舵，還擄走了我們宗門的人間真仙和幾位宗師古武者……當時我們的人就在現場，看得清清楚楚！”
鐵鷹盯住他，目光沒移開。
“那倒奇怪了，”
他說，
“你們玄陽宗的人，怎么正好在天魔門總舵？”
持槍男子微微一滯，隨即冷笑：
“吳浩言的壽宴，我們宗門派人去祝賀，這有什么稀奇？結果呢，祝賀的人都被你們宗主一道擄走了。”
鐵鷹沒再接口。
他確實也聽到了一些風聲。
可眼下宗主未歸，林清嵐也不見人影，外頭傳的那些事，到底是真是假，他根本無從印證。
要說宗主之前扣過落霞宗的人，這事他們知道。
可這回……
寧舊澗的人沒來，萬朝城的人沒來。
其他九下宗，卻一個不落，全到齊了。
連那些不在九下宗之列的小宗門，也跑來嚷嚷說自家宗師被扣。
鐵鷹心里犯嘀咕。
宗主他……真抓走了這么多人？
鐵鷹眉頭壓得很低。
“你方才說，你們有人親眼瞧見了？”
他聲音不緊不慢，
“那行，你把當時的情形從頭到尾說一遍。怎么去的，看見了什么，一件件講清楚，漏一個字都不行?！?/p>
那古武者沒推辭，當真站定，把天魔門總舵那日的情形一五一十抖落出來。
他說到生辰宴，說到棺材抬進正堂，說到殯葬隊繞著院子走了一圈。
鐵鷹身后那幾個至天宗弟子，起初還繃著臉，聽著聽著，眼里就亮了。
柳念亭沒忍住，脫口而出：
“好家伙，姐夫去宴會送棺材？這主意也就我姐夫想得出來。殯葬隊都請去了？那必是我師姐的手筆！干得真絕！”
她語氣里全是羨慕，就差捶胸頓足。
這等熱鬧，她竟沒趕上。
對面那群人一時語塞。
這是重點嗎？
那些事往輕了說叫折辱，往重了說，叫咒人死。
哪一件不是把人往地上踩？
鐵鷹聽完那古武者的陳述，沉默片刻，開口：
“照你這說法，你們的人是在棺材抬進門之后走的，后頭的事壓根沒親眼見著。那你們回去之后，就沒把那九十多口棺材打開看看？”
他頓了頓，語氣平平。
“說不準人還在里頭躺著呢?！?/p>
那古武者面色一僵。
“我……我們開了。”
他說，聲音有些發澀，
“九十四個，少了十八個。其余棺材里既沒人，也沒尸首。你們宗主也不見了。不是他帶走的，還能是誰？”
鐵鷹搖了搖頭。
“不對。”
他抬手打斷對方，
“你這不是親眼所見，是事后猜的。人不見了，棺材少了，就一定是宗主抓的？那我問你，至天宗抓你們那么多人來，圖什么？”
他往前站了一步。
“眼下九下宗來了八個，再加上那些小宗門，賬上要算的真仙、宗師，加起來有多少人？我們宗主瘋了不成，一下子把整個古武界得罪干凈，嫌命長？”
這話一出，對面有人低聲嘀咕，有人交換眼神。
好像……是有些道理。
但道理歸道理，人確實沒了。
“那你說，我們的人去哪了？”
那古武者攥著槍桿，語氣已不是質問，是當真困惑，
“總不可能憑空消失吧？那些人可都是人間真仙、宗師古武者?！?/p>
夜風從山門穿過。
兩邊都沒有說話。
僵持許久，誰也答不上來。
然而遠在天邊的林方正站在落霞宗腹地。
他目光掠過那片依山而建的樓閣，落在藏寶閣半敞的窗格上。
燈火映著里頭的藥柜，一格一格，密密麻麻。
他眼里那點光，藏都藏不住。
“林先生？”
龐康成喚了兩聲。
“林先生，你還好吧？”
林方回過神，語氣還帶著沒收回去的熱切：
“哦！沒什么，就是行醫這些年，沒見過這么多藥材。隨便挑一株放到世俗界，那都是能讓人搶破頭的東西，發財的路子??！”
龐康成聽了，嘴角微微一翹，倒也沒掩飾那點得意。
“林先生若是喜歡，在下可以送你一株?！?/p>
林方擺擺手。
“不必了！”
后半句他沒說出口。
不必了，我自已拿，我全要了！
龐康成沒留意他那眼神，轉頭朝院門方向望了望，說：
“你妹夫出來了，要不咱們過去？”
林方其實不太想去。
但人已經出來了，他也沒理由杵在這兒。
鄒元極洗漱過后判若兩人。
胡茬刮凈，發髻束得齊整，一身素色長衫襯得人清瘦周正。
之前那身酒氣酸臭半點不剩，瞧著倒有幾分像在書齋里悶了多年的先生。
他腳步加快，迎上前來，雙手交疊齊額，躬身一禮。
“小極見過大姨子！來遲了，你見諒，請你責罰?！?/p>
云藍尹沒接話。
她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只手始終搭在劍柄。
鏘！
劍出鞘不過三寸，已橫在鄒元極喉前。
刃口寒光貼著他頸側。
她手上沒再多動一分，但那意思很清楚：
再往前半寸，人便沒了。
“鄒大師……”
伴童驚呼未落。
嗖！嗖！嗖！嗖！
四道身影幾乎同時落定。
四個人間真仙分別站云藍尹四周，衣袂猶在風里翻動，目光卻已將她釘在原處。
四雙眼睛，沒有多余的情緒，只是冰冷的注視著。
龐康成顧不上林方，幾步趕上前。
“云道友，把劍收一收，有話好說！”
云藍尹沒看他。
劍鋒紋絲不動，貼著鄒元極喉前那層皮肉。
她聲音壓得很低：
“你當年怎么說的！要動我妹妹，先踩過你的尸體。你尸首在哪兒？你發的誓呢？”
頓了頓。
“我早該料到，你這個混賬東西護不住她……今日殺你，是替她討債！”
四道人影往前壓了半步。
鄒元極抬起手，朝兩側急擺，示意那些人別動。
他自已沒退。
劍架在脖子上，他連脖子都沒偏一下。
“我對不起你妹妹……”
他說，語速不快，吐字很清晰，
“我不是東西，我背了誓，是我沒看住她。”
他頓了頓。
“千錯萬錯在我，你要動手，我不躲，也不怨！我這條命早該還了……”
夜色里看不清他臉上什么神情，聲音卻平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已不相干的事。
“等我把落霞宗的人情還完，我就下去陪她。一天都不多活。活著沒意思，死了反倒干凈?！?/p>
他抬起眼，看著云藍尹。
“大姨子，你現在就動手吧！”
“不行！”
一位人間真仙已拔刀出鞘，刀身橫在鄒元極身側。
眉眼凝霜著問道。
“云藍尹，你想清楚了！你殺了他，自已走不出落霞宗。這種事，你還要鬧幾回？”
龐康成接話很快：
“云道友，你可知道折磨一個人，最狠的法子是什么？”
他頓了頓。
“不是要他的命。是讓他活著，慢慢還。一刀下去，反倒便宜他了?！?/p>
云藍尹嗤笑一聲。
“話說得漂亮！繞來繞去，不就是勸我收手嗎？”
她手中劍沒松，刃口仍壓在鄒元極喉間。
“行！那我就跟你辯一辯。只要能替我妹妹討回這筆賬，我死在這兒又如何。”
場中所有人視線都聚在那柄劍上。
沒人留意到林方是什么時候退的。
他腳步輕，順著陰影摸向藏寶閣那側，連氣息都壓得勻。
這是來落霞宗之前就講好的。
云藍尹在前頭拖住所有人——拖得越久越好。
他進藏寶閣，能拿多少拿多少。
事成之后，她動手殺鄒元極，他負責帶她撤出去。
各取所需。
誰也不用欠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