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卓看著蘇煥遞過來的茶，沒有立刻接，他鼻梁上的眼鏡反射著店里柔和的燈光，鏡片后的眼神銳利而審慎。
“嫂子，一個陳富強，值得你這么上心？”
在他看來，這種地方上的混混頭子，根本入不了霍家的眼。
蘇煥將茶杯放到他面前的桌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她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先讓王秀蓮去后面的庫房盤點新到的布料。
等到王秀蓮的身影消失在門簾后，店里只剩下他們兩人時，蘇煥才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李卓的審視。
“陳富強本人，自然不值一提。”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篤定。
“但他有個親弟弟，在監獄當副監獄長。”
李卓端起茶杯的動作一頓，眉頭瞬間鎖緊。
“監獄？”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嫂子，地方監獄的人事，部隊不好直接插手。”
這是他的原則，也是紀律。
“我知道。”蘇煥點了點頭，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么說。
她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李卓的耳朵里。
“顧煜宸，就關在那兒。”
李卓的瞳孔猛地一縮。
顧煜宸這個名字，他如雷貫耳。
正是這個男人，讓霍司令曾經的婚姻成了整個軍區的笑話。
“我聽說霍司令親自打了招呼，他一時半會兒出不來。”李卓沉聲說道。
“招呼是打了。”
蘇煥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但霍峻的招呼，能管得住一個一心想撈錢、又只聽他親哥話的局長嗎？”
“肖珊肚子里的孩子，就是陳富強給陳富貴遞的投名狀。只要那個孩子在，陳富強就有足夠的理由，讓顧煜宸從監獄里‘合理合法’地走出來惡心人。”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計算著什么。
“我不能等他出來。”
“所以要釜底抽薪。”
李卓徹底明白了。
“我明白了。”他鄭重地點了點頭，“嫂子，我會盡快。”
李卓的效率很高。
不過一天時間，他就再次出現在了蘇煥面前。
蘇家的小院里。
蘇煥正坐在院中的葡萄藤下，悠閑地翻著一本服裝圖冊，陽光透過葉隙灑在她身上，一片歲月靜好。
李卓腳步匆匆地走進來，將一份文件遞了過去。
“嫂子，查到了。”
蘇煥放下圖冊，接過文件，沒有立刻打開，而是示意李卓坐下說話。
李卓推了推眼鏡，言簡意賅地開始匯報。
“陳富強，廣市人。他老婆叫吳美玲，家里有兩個女兒，大的十六，小的十四。陳富強是個厲害角色，早些年在廣市靠服裝批發起家，現在手里握著廣市最大的服裝批發市場，身家不菲。”
蘇煥的眉梢輕輕一挑，似乎對這個“吳美玲”更感興趣。
“陳富強本人他思想極其傳統，重男輕女，做夢都想要個兒子傳宗接代。吳美玲年紀大了，生不了，這些年夫妻倆因為這事，關系很僵。這些年，陳富強在外面找了不少女人，就是為了給陳家留個后。可惜都失敗了。隨著年齡增長，他越對生子的執念加重，反而就越發不得愿。”
說到這里，李卓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古怪的神情，像是在忍著笑。
“所以，他對肖珊肚子里的孩子看得比命還重，認定了那就是他們陳家的種。”
“最可笑的是，”李卓頓了頓，語氣里滿是荒唐，“我們的人剛核實到消息，陳富強昨天連夜坐火車回了廣市。據說是……回去跟他老婆報喜，說他陳家終于有后了。”
“噗嗤——”
蘇煥沒忍住，輕笑出聲。
她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頭，明亮的眼眸里閃爍著一絲狡黠的光芒，像一只找到了獵物蹤跡的狐貍。
“回去報喜？”
她重復了一遍，玩味地咀嚼著這幾個字，“跟一個為他生了兩個女兒、撐起整個家業的原配老婆，說自己在外面養的女人，懷了他的寶貝兒子？”
李卓被她這個形容逗得嘴角也忍不住上揚，但還是維持著嚴肅：“雖然很好笑，但事實確實是這樣。”
“看來，陳富強讓外面的女人給他生兒子，從始至終打的都是，去母留子的注意。”
蘇煥搖了搖頭，眼底的笑意漸漸變得鋒利起來。
“要不然，也不會專程跑一趟回去報喜。”
她的聲音清清冷冷，帶著一絲即將出鞘的銳氣。
“可憐啊，肖珊還洋洋得意的以為自己徹底拿捏住了陳富強。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肖珊純粹是活該。”
李卓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蘇煥已經找到了陳富強最脆弱的命門——他的妻子，吳美玲。
只聽蘇煥繼續說道，語氣里帶著不容商量的決斷：
“李營長，我不需要你插手監獄的事了。”
她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我需要你再幫我一個忙。”
“幫我查清楚，他老婆吳美玲的所有信息。包括她的喜好、她的軟肋，越詳細越好。”
李卓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欽佩，他挺直了背脊，像是在接受命令。
“是，嫂子，我馬上去辦。”
他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說完便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小院。
蘇煥看著他的背影，端起桌上已經微涼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吳美玲……
她倒要看看，這個能為陳富強生兒育女、操持家業二十多年的女人，究竟是個什么樣的角色。
夜幕降臨，院子里的燈亮了起來，驅散了角落的昏暗。
霍峻回來的時候，蘇煥正坐在書桌前，手里拿著的，正是下午李卓送來的那份關于陳富強的資料。
他解開軍裝領口的風紀扣，走到她身后，低沉的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怎么忽然對陳富強的家事這么上心？”
蘇煥翻動紙頁的手指一頓。
她緩緩抬起頭，對上霍峻深邃的眼眸，有些訝異。
“你知道我在查他？”
霍峻沒說話，只是伸手，將她散落在臉頰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后，動作自然而親昵。
“從肖珊那個女人找上門來的第二天，我就讓人把陳富強的底細查了個遍。”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我擔心他對你不利。”
蘇煥心里一暖，那點被窺探到的不快瞬間煙消云散。
她沒想到，這個男人看著沉默寡言，心思卻這么細。
她索性將文件推到一邊，身體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他，眼底閃著好奇的光。
“那你都查到了什么？展開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