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夕夕哭聲戛然而止。
抬頭,就看薄夜今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皮很沉重,很艱難,只掀開一條極細窄的縫隙。
那雙總是深邃如夜的俊美眼眸,此刻蒙著一層灰翳,正看著蘭夕夕布滿淚痕的臉。
“小夕……別哭……”
“看我……多無用……”
“連幫你……”
“都弄得……這么……糟糕……”
短短幾句話,幾乎耗費男人巨大力氣,聲音更是虛浮,仿佛風一吹就會散。
蘭夕夕本以為薄夜今醒了,好轉了。
可他這樣的狀態,無疑是在做最后的告別!
她目光酸刺,灼灼看著薄夜今的眼睛,十分認真給于肯定:
“沒有糟糕。”
“三爺,你救了湛凜幽,讓他活下來,現在他很健康。”
“如果不是你,他已經是一具尸骨……”
“我們都很感謝你!謝謝!真的!”
薄夜今那層灰翳的眸光下,閃過一抹極淡的疲憊,和深深遺憾:
“小夕,若我……能從一開始……處理好一切……”
“你是不是就不會嫁給他人?”
“我們之間……是不是……會不一樣……”
蘭夕夕搖頭,不斷搖頭,嘴角揚出一抹微笑,縱使那笑比哭還難看,她依然用暖心回應薄夜今:
“不是的,你已經做得很好。”
“是我以前沒發現……”
“但我前些天看到了!”
“你有吃完我做的飯……哪怕涼了也會吃完……”
“有在深夜守護、 我種的花……”
“每天對我也有回應,只是我忽略你的行事……”
“總之,你處理得很好!真的!等你恢復過來,一定能處理得更好更完美!我相信你!”
她一字一句說著,仿佛多鼓勵,就能把他從死神手里拉回來。
可薄夜今那雙本就灰暗的眼睛,似乎又黯淡無力了幾分。
他依然看著蘭夕夕,用盡殘存的所有力氣,說出最重要話語:
“小夕……”
“我才想起……”
“我從未告訴你……我喜歡……你。”
什么?
喜歡……
蘭夕夕徹底怔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她和薄夜今四年婚姻,五年分離。
九年光陰里。
她經歷過單方面熾熱如火的愛,也經歷過心灰意冷的絕望。
她一直以為薄夜今結婚是娶錯。
后來五年的尋找是不甘,是占有欲,是薄家不容“離婚”的門風。
哪怕后來各種付出,獻出自已的生命,也認為是贖罪和補償。
可她從未幻想過,會是“喜歡”這兩個字。
這種詞匯,從薄夜今那樣一個習慣掌控一切、情感內斂到近乎冷酷的男人口中說出,太讓人意外,不可置信。
她從喉嚨里擠出聲音:“什么時候的事?”
薄夜今想,是很早很早以前。
是蘭夕夕初入薄公館,破解他棋局時。
是蘭夕夕站在盛開的海棠花下,回頭對他嫣然一笑時……
又或許是……
但太多太多話語,再也沒有力氣說出口。
他的眼皮變得越來越沉重,仿佛有千鈞之力在拉扯。
眼中最后一點微弱的光亮如風中殘燭,在逐漸熄滅。
他依然舍不得閉眼,一直那么眷戀深情地看著蘭夕夕,仿佛要將她的容顏刻進靈魂深處,帶往來世。
直到再也撐不下去,他才緩緩地無力閉上眼睛。
“薄夜今?”
“薄夜今!”蘭夕夕用力搖晃薄夜今失溫手,喚他名字。
可任憑她怎么嘶喊,床上的人都再也沒有任何反應。
“你怎么可以……”這么殘忍?
剛剛說出她青春期期待幾年的話語,就這么決絕的離開。
她怎么向孩子們解釋?
孩子們以后怎么辦?
“不可以……”
“薄夜今……你不可以這么不負責任。”
“……”
薄夜今能聽到蘭夕夕哭。
能感覺到她在傷心。
但他已經麻木,凍結,做不出任何回應。
唯一殘存的意識在電光火石播放所有與蘭夕夕相處的畫面。
薄夜今生在豪門大宅,哪怕有母親疼愛,依然寸步難行。
連自已二哥都自小嫌棄,算計他生命。
他為了學會生存,每天精密打算,如同機器。
而蘭夕夕那般身無一物、輕松簡單的人,出現在他世界里。
他才知道,人即使一無所有,也可以活的很開心。
困住他的,從不是那局棋,而是自已。
從那以后,蘭夕夕如清風、暖陽,照進薄夜今疲憊的生活。
她是他的光。
是他在爾虞我詐的商海,和冰冷沉重的家族責任中,唯一真切感受到的溫暖與光亮。
他愛她。
為她放棄遠走與夢想,留在滬市,甘愿畫地為牢,用滿身銅臭鎖住自已。
可惜……
他還是弄丟了她。
不懂得如何保留好那完整稀世的愛。
薄夜今很后悔。
若是人生能夠重來一次……
他會好好珍惜。
不再犯低級錯誤。
不再失去她。
上天,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
薄夜今沉重地,被黑暗侵襲。
他再也沒有意識。
再睜開眼,刺目陽光透過深色車窗玻璃照射進來,晃得薄夜今微微瞇起了眼睛。
他發現自已正坐在一輛行駛的轎車后座,身體完好,西裝革履,手上沒有一絲燒傷。
而車窗外飛馳而過的,是熟悉的薄公館。
這是……
“三爺,蘭小姐,到家了。”
程昱禮恭敬聲音響起。
薄夜今劍眉擰起,看向比印象中年輕許多的程昱禮,再側目,轉頭,看見坐著他身邊穿著白色連衣裙、妝容精致的女人——蘭柔寧。
她……不是引發爆炸案,被警方控制?
“三爺,你怎么了?”
“我們今天從緬北把蘭二小姐平安地接回來,太太找了她許久,你說要給太太驚喜。”
從緬北接回蘭柔寧?
那不是8年前的事?
這也是……他當初犯下最大錯誤開始的時候。
也就是說……他死后……竟然真的回到這里?
回到……一切還可以挽回的起點?
薄夜今瞳孔里有風云在涌動。
“老公!”這時,一個清脆歡快、如同黃鶯般的聲音從車窗外傳來。
蘭夕夕纖細充滿活力的身影,闖入視線。
此時,她正值19歲,眼里盛滿星光,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喜和期待。
每次薄夜今出差回來,她都會如此歡呼躍雀。
薄夜今看著這樣鮮活、這樣快樂、這樣全心全意愛著他的蘭夕夕,眼眶驀地猩紅一片。
他……回到錯誤開始的時候。
真的得到重來的機會。
可以彌補蘭夕夕。
薄夜今指骨分明的大手先程昱禮一步,握住車門,主動推開車門,甚至顧不上禮儀,大步流星下車。
將撲過來的蘭夕夕,緊緊地、用力地擁入懷中。
“小夕……”
“我很想你。”
蘭夕夕被薄夜今這突如其來的熱烈擁抱怔住了,手里點心盒掉在地上。
結婚以來,男人向來冷靜自持,淡漠高貴,尤其是在外人面前更是保持距離和禮儀。
何曾有過如此主動的時候?
她的疑惑和甜蜜還沒來得及弄清,目光就突然瞥見從車上下來的白色身影。
蘭柔寧?
“寧寧!”蘭夕夕大驚大喜,一把推開緊擁著她的薄夜今,激動走向蘭柔寧:
“寧寧?真的是你!你終于回來了!”
“你這些日子到底去哪兒了?我找你找得快急死了!”
“你……你怎么會和三爺在一起?”
蘭柔寧緩緩站定,她看著眼前蘭夕夕那皙白精致的小臉兒,足以證明這些日子過的很不錯,沉浸在婚姻喜悅中。
哪兒會想她呢?
她輕輕捋了捋耳邊碎發,說:“姐姐。”
“有件事,我想是時候讓你知道了。”
“當年,從車禍爆炸車輛里,把三爺拖出來救了他的人……是我。”
“三爺想娶的救命恩人,從頭到尾,也是我蘭柔寧。”
“他以為當年救他的是你,才陰差陽錯娶了你。”
“所以,姐姐,你代替我,做了一年的‘薄太太’……”
“感覺如何?是不是……很驚喜?”
“……”
蘭夕夕臉上的血色瞬間消褪得一干二凈,她呆呆看著蘭柔寧,又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薄夜今。
不敢相信。
也從來不知道這一切!
當時的結婚……不是因為他照顧薄夜今幾個月,偷摸他,他讓她負責么?
怎么可能……是因為救命之恩?想娶孿生妹妹?
她該怎么面對失而復得妹妹?
又該怎么對待婚姻?
是要……離婚……失去薄夜今了么?
前世,薄夜今注意到了蘭夕夕的不安和受傷。
那時的他,緩步走上前,握住蘭夕夕冰涼的手,給予安慰和承諾:
“你是我妻子。”
“薄太太永遠是你,這一點不會改變。”
男人的承諾一字千金,他也從未對誰許過諾言,以為足以安撫。
可死過一遭,薄夜今才明白——
女人的心思、立場,感覺,和男人不同。
這樣一句承諾,遠遠不夠。
應該再給于更大的安全感。
這一世——
薄夜今目光沉沉上前,以一種絕對保護者的姿態,將蘭夕夕拉到懷中,冰冷地看向臉上還掛著得意笑容的蘭柔寧。
“你聽清楚。”
“是因為你在緬北受傷,才帶你回薄公館。”
“我薄夜今娶蘭夕夕,與你沒有半分關系。”
“……”蘭柔寧笑容粉碎,只剩下慘白和扭曲的震驚與憤怒!
薄夜今不再看她,仿佛她只是一粒無關緊要的塵埃,聲音冷冽對程昱禮命令:
“蘭二小姐旅途勞頓,需要靜養。”
“送她去西郊最好的療養院,安排專人‘照顧’。”
“沒有我的允許,不許任何人探視。”
“是!”程昱禮立刻行動,迅速上前拖走鬼哭狼嚎的蘭柔寧。
蘭夕夕心底焦急,下意識想去拉開保鏢,了解情況。
薄夜今冷酷又霸道拉回她,低沉道:
“她遭遇一些事情,暫時受不得刺激。”
“你不必在意。”
蘭夕夕捏緊手心:“可是……”
“小夕。”薄夜今打斷話語,目光里的冰冷瞬間褪去,化為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刻而溫柔的專注。
“娶你,是我深思熟慮后的鄭重決定。”
“在你入薄公館時,便對你寄予已久。”
“……”蘭夕夕再一次徹底呆住,不可置信仰頭望著面前俊美優雅的男人。
“老公,你……出國一趟,怎么好像變了一個人?”
“是哪里出問題?”
“你得重病?還是我患癌癥了?”
不然,怎么會聽到這個不茍言笑,身居高位的男人,說愛她?
薄夜今輕輕挑起蘭夕夕精巧下巴,讓她慌亂的眼睛凝視他深邃眼眸:
“什么事都沒有。”
“只是發現,我從未對你說過,我愛你。”
“想好好寵你。”
上輩子沒來得及說完的……沒來得及做的……
這輩子,薄夜今會一點一滴,每分每秒地去做。
他,不會再讓她被冷落,被忽視,被傷害。
他用力擁著她,握著她帶有婚戒的小手,十指緊扣。
這對婚戒,不會松開。
“……”
畫面轉動……
是冰冷蒼白手術室里。
“嘀嘀嘀——!!”
尖銳刺耳的警報長鳴瘋狂炸響。
監測儀屏幕上,三條代表生命線的數據同時斬斷!
心率——歸零!
血氧飽和度——歸零!
血壓——歸零!
薄夜今極其安詳地去往另一個溫暖,沒有遺憾的世界。
再見,小夕。
再見,四寶。
再見,父母雙親,奶奶……
再見,鹿厭川。
你們安好,別為我哭。
葬禮上,都要笑著送我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