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一寸。
但對陳桐而言,這一寸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那一劍破開骨龍肋間護體死氣的剎那,他看見了。
看見那道被姜明淵混沌劍氣撕開的、不過三寸長的裂口邊緣,黝黑的骨面上正飛速蔓延著細微的、蛛網般的白色裂紋。那是斬孽古劍附帶的“寂滅”之力在侵蝕、在瓦解。但骨龍的本源太過深厚,那些裂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彌合。
最多一息。
這一息,是姜明淵用全力一擊換來的。
這一息,是整場戰斗唯一的、稍縱即逝的機會。
陳桐沒有任何猶豫。
他甚至沒有時間思考自己能不能接下骨龍接下來的反撲,沒有時間權衡這一拳砸下去自己這條右臂還保不保得住。
他只知道——
機會來了。
“吃你爺爺一拳————!!!”
這一聲暴喝,幾乎是純粹本能的釋放。
他渾身的赤銅氣血,在這一剎那燃燒到了極致。
那不是催動,是引爆。
陳桐整條右臂的青筋全部暴起,如同虬結的老樹根盤繞在鋼鐵鑄就的臂骨上。皮膚之下,赤銅色的光芒已經不再是流轉——是噴涌,是迸發,是從每一寸肌理、每一道血管、每一個細胞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最純粹的陽剛血氣。
血液奔涌如大江決堤,帶起低沉的風雷轟鳴。
那股磅礴的、至陽至剛的生機之力,被他以最蠻橫、最不計后果的方式,瘋狂地擠壓、壓縮、再壓縮,盡數凝聚于右拳拳鋒那三寸方圓。
那不是拳頭。
那是出膛的炮彈,是鍛爐里淬煉千錘的烙鐵,是他陳桐這輩子砸出的最重、最狠、最孤注一擲的一擊。
拳鋒所向——
骨龍暴露的右肋,第七節到第十二節支撐關節的銜接處。
那道被劍光撕裂、正在緩緩愈合的裂縫中心。
他砸進去了。
砰——!
咔嚓——!!
沉悶如驚雷的撞擊聲,伴隨著一聲尖銳到令牙根發酸的骨裂脆響。
時間仿佛在此刻被無限拉長。
陳桐只覺得自己的右拳,像是砸在了萬噸水壓機的巨型鍛錘上。不,不是砸——是對方紋絲不動,他自己以血肉之軀撞上了一座山。
恐怖到極點的反震之力順著手臂,如同失控的決堤洪流,一路摧枯拉朽地倒卷而回。
腕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肘關節——韌帶撕裂的劇痛如同火燒。
肩關節——骨骼撞擊的悶響清晰可聞。
鎖骨——連著胸廓,傳來幾近碎裂的酸脹。
每一處銜接、每一道筋骨,都在這一刻發出瀕臨極限的哀鳴。
拳鋒的皮肉率先承受不住。
皮膚炸開,鮮血還沒來得及涌出,就被拳面殘留的、足以熔化鋼鐵的灼熱氣血瞬間蒸發,化作一蓬轉瞬即逝的猩紅霧氣。
血肉模糊。
白骨隱現。
但他沒有退。
他甚至沒有收拳。
陳桐死死咬著牙,滿口血沫,雙目圓睜,布滿血絲的眼球死死盯著那道被自己生生砸裂的骨縫。
他就那樣抵著那裂開的、堅硬到令人絕望的黝黑龍骨,把全身僅剩的力氣都壓了上去,透過模糊的血霧,清晰看見了裂紋在那暗沉的骨面上——一寸寸蔓延、加深、崩裂。
裂開了。
真的裂開了。
“……值了。”
他咧嘴。
血從齒縫里滲出來,混著破碎的牙齦和唾液,順著下巴滴落在腳下那粘膩惡心的菌毯上,腐蝕出密密麻麻、冒著青煙的細坑。
那骨龍吃痛。
不是普通的痛。
是本源被撼動、魂火都為之震顫的劇痛。
巨大的龍首猛然回轉,速度之快帶起刺耳的音爆。它眼眶中那兩團慘綠色的、亙古燃燒的魂火,第一次不再是冷漠的死寂與俯視——它們浮現出清晰的、如同活物般的暴怒情緒。
一個螻蟻。
一個它隨手就能碾死的螻蟻。
竟然讓它受傷了。
龍尾帶著足以開山裂石的恐怖力量橫掃而來,尾椎末端的巨大骨刃撕裂空氣,發出鬼哭神嚎般的凄厲尖嘯,音波尖銳到幾乎能震碎低階修士的魂魄。
“金剛符——!”
林黎生的聲音已經喊到破音,喉嚨撕裂,鐵銹味的血沫從嘴角溢出。
他雙手連揮,袖中最后兩道壓箱底的高階金剛符化作兩道璀璨的金色流光,后發先至,在陳桐和金毛犼身前轟然炸開!
金光爆閃。
兩面厚達三寸、鐫刻著密密麻麻梵文護法真言的能量護盾,瞬間成形。
然后——
轟隆!!!
龍尾毫無花哨地、正面轟擊在護盾之上。
僅僅支撐了不到半息。
護盾應聲破碎。
金色的能量碎片如同深秋的落葉,被狂風吹散,在半空中旋轉、黯淡、湮滅,最終化為虛無。
陳桐整個人如同被攻城錘正面命中,又像是一只被狂奔巨獸撞飛的布偶,毫無反抗之力地炮彈般倒飛出去。
他在空中劃過一道低矮的弧線,后背重重砸在粘稠的血肉菌毯上,犁出一道三丈長的、邊緣冒著焦煙與腐蝕泡沫的深深溝壑。破碎的衣物碎屑混合著血肉組織,零零碎碎沾在溝壑邊緣。
金毛犼發出一聲哀鳴,青銅澆鑄般的龐大身軀翻滾著砸進一片脈管密集的區域。那里數根粗大如成人手臂、隱約還在微弱搏動的暗紅管狀物被它攔腰壓斷,斷裂處瞬間噴涌出大量濃稠腥臭、泛著金屬光澤的漆黑污血,濺滿了它半個身軀。青銅甲胄上刻畫的辟邪符文瘋狂閃爍了幾下,隨即被污血侵蝕,黯淡了大半。
陳桐掙扎著,用僅剩的左臂撐起上半身。
五臟六腑仿佛全都移位了。胸骨劇痛,呼吸帶著破碎的風箱聲,每一次吸氣和呼氣都牽扯著斷裂的肋骨。
他低頭,一口夾著內臟碎塊的鮮血噴在菌毯上,腐蝕出密密麻麻、冒著青煙的細坑。
但他沒有低頭看自己的傷。
他只是死死盯著遠處那道被自己砸裂的骨縫。
裂開了。
真的裂開了。
“……值了。”
他咧嘴。
血從齒縫里滲出來,順著下巴滴落。
同一時刻。
百臂尸魔的第四輪齊射,啞火了。
林黎生雙手連揮,殘存法力如同被壓榨到極限的海綿,硬生生擠出最后四張五雷正法符。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符紙表面,符文瞬間被點亮,爆發出刺目欲盲的湛藍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