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霓的話,如巨石投湖,在紫宸殿內掀起軒然大波。
郭子儀和元載面面相覷,滿臉都是難以置信。
尋死?
瘋子?
他們怎么也無法把這兩個詞,和剛才那個才華橫溢、對答如流的年輕人聯系在一起。
“一派胡言!”
李豫的臉色鐵青,他重重一拍龍椅扶手。
“云霓,你越來越放肆了!國家大事,豈容你在此胡言亂語!”
他疼愛這個女兒不假,但這并不代表,他能容忍她如此荒唐地揣測一位他即將委以重任的奇才。
“父皇息怒!”
李云霓連忙跪下,但臉上卻沒有絲毫畏懼。
“女兒所言,句句屬實。父皇若不信,可以想一想,一個正常人,會提出不要錢糧,不要兵馬,只身去邊關建城的要求嗎?”
“一個正常人,在得到陛下無有不準的賞賜承諾時,會無動于衷,只求做事嗎?”
“一個正常人,在面對潑天富貴和生死榮辱時,眼神里會沒有一絲一毫的光嗎?”
李云霓連發三問。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李豫的心上。
是啊。
太不正常了。
顧遠的表現,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不合常理的詭異。
李豫之所以忌憚他,也正是因為這份看不透的不正常。
現在,被李云霓用尋死和瘋子這兩個詞一點破,許多想不通的地方,似乎瞬間就豁然開朗了。
一個一心求死的人,自然不會在乎金錢官職。
一個清醒的瘋子,自然會用最極端的方式,去實現他那瘋狂的目標。
可是……這怎么可能?
這世上,怎么會有如此奇怪的人?
“陛下,公主殿下所言,雖驚世駭俗,但或許不無道理。”
一直沉默的元載,突然開口了。
他看向李云霓的眼神,多了一絲欣賞。
這位公主,遠非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簡單。
“臣也覺得,顧遠此人,行事不循常理,其心難測。”
“若他真是一個不畏生死的狂人,那將他放在邊關,手握營造大權,就更加危險了。”
元載順著李云霓的話,繼續向李豫灌輸著顧遠威脅論。
“一個連自己性命都不在乎的人,他會在乎別人的性命嗎?他會在乎大唐的江山社稷嗎?”
“陛下,此人,如同一把沒有鞘的絕世寶刀,鋒利無比,但也極易傷到持刀人自己啊!”
郭子儀聽不下去了。
“元相此言差矣!”
他大聲反駁。
“就算那顧遠真是個狂人,那也是為國為民而狂!他所獻之策,所求之事,哪一件不是為了我大唐的邊防安危?”
“一個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為國家鑄造鐵壁雄關的人,就算他是個瘋子,那也是我大唐之幸!”
“陛下,臣懇請您,萬勿聽信讒言,錯失此等棟梁之才!”
郭子儀說著,竟對著李豫,重重地跪了下去。
“臣愿以項上人頭擔保,顧遠,絕無反心!”
大殿內,氣氛再次緊張到了極點。
一邊是中書侍郎的謹慎勸阻,一邊是軍中之神的以死力保。
而這一切的中心,都源于一個年輕人,和一個匪夷所思的尋死猜測。
李豫感覺自己的頭都大了。
他看看跪在地上的郭子儀,又看看一臉凝重的元載,最后,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女兒身上。
李云霓也正看著他,那雙明亮的丹鳳眼里,沒有絲毫退縮。
“父皇。”
她緩緩開口,“女兒以為,郭令公和元相公,都沒錯。”
“顧遠是刀,是絕世寶刀,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刀是用來殺敵的,不是用來供奉的。是刀,就總有風險。”
“父皇現在要做的,不是爭論這把刀會不會傷到自己,而是思考,如何才能握緊這把刀,讓它只為父皇您,斬盡一切宵小!”
李云霓的話,讓李豫眼前一亮。
對啊!
自己糾結了半天,怎么就鉆進牛角尖了?
不管顧遠是忠臣還是瘋子,他現在表現出來的價值,是實實在在的。
自己需要的,就是他的這份價值。
只要能把他牢牢控制在手心里,讓他為自己所用,那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又有什么關系呢?
“云霓,你起來吧。”
李豫的臉色緩和了下來,他親自走下臺階,扶起了李云霓。
“你今天,倒是給父皇上了一課。”
他拍了拍女兒的手,然后轉向郭子儀和元載。
“兩位愛卿,也都平身吧。”
“朕,心里有數了。”
李豫重新走回龍椅,他坐下的那一刻,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
剛才的猶豫和煩躁,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果決和威嚴。
“傳顧遠。”
他淡淡地開口。
很快,一直在偏殿候旨的顧遠,再次被帶到了大殿之上。
他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仿佛剛才那場足以決定他命運的激烈爭論,與他毫無關系。
“顧遠。”
李豫看著他,緩緩開口。
“你所獻之圖,于國有大功。你所請之事,朕,準了。”
顧遠的眼皮,似乎動了一下,但快得讓人無法察覺。
“謝陛下。”
他躬身行禮,聲音依舊平淡。
李豫緊緊地盯著他的臉,試圖從上面找到一絲喜悅或激動。
但是,沒有。
什么都沒有。
李豫的心,微微一沉。
云霓,或許真的說對了。
這個男人的眼里,真的沒有光。
但李豫沒有表現出來,他繼續說道:“朕知你一心為公,不求名利。但國之棟梁,不可無名無分。”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朕今日,便破格授你工部營繕司主事一職,官居從九品下。”
此言一出,郭子儀和元載都是一愣。
從九品下?
這是朝廷里最低階的官職!
一個主事,連上朝的資格都沒有!
以顧遠獻上的驚天之功,別說一個侍郎,就算直接封侯拜相,也不為過。
陛下這……這是何意?
明升暗貶?
不,這連升都算不上,簡直就是羞辱!
郭子儀剛想開口替顧遠說話,卻被李豫一個眼神制止了。
李豫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顧遠的臉。
他想看到的,是失望,是憤怒,是任何屬于一個正常人該有的情緒。
然而,他再一次失望了。
顧遠聽到這個任命,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再次躬身,平靜地叩首。
“臣,顧遠,領旨謝恩。”
一個臣字,代表著他接受了這個身份。
一個從九品下的,芝麻小官。
李豫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現在有九成把握,相信了女兒的判斷。
眼前這個人,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一個對世俗一切都毫不在乎的瘋子!
對付瘋子,就不能用常理。
你越是想用名利去束縛他,他越是會掙脫。
反倒是這種看似羞辱的任命,或許更能讓他安分。
“你的官職雖低,但朕會另下一道敕令。”
李豫的聲音,變得冷硬起來。
“命你即刻趕赴涇原,主持第一座試驗堡壘,朔方堡的建造事宜。”
“敕令所至,涇原地方所有官吏、駐軍,皆需聽你調遣,配合你建城。若有違令者,朕,許你先斬后奏之權!”
這句話,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一個從九品下的主事,卻手握節制一方官吏駐軍,甚至先斬后奏的大權!
這是何等荒唐,又是何等恐怖的權力!
李豫這是在玩火!
他給了顧遠一把最鋒利的刀,卻只給了他一個最脆弱的刀柄。
他要看看,這個瘋子,到底會用這把刀,去砍誰!
元載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他覺得,皇帝也瘋了。
郭子儀則是眉頭緊鎖,他隱隱感覺到,事情正在朝著一個他無法控制的方向發展。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顧遠,在聽到先斬后奏這四個字時,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終于燃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灼熱。
雖然只有一瞬,卻被一直死死盯著他的李豫,和珠簾后的李云霓,同時捕捉到了。
李豫的心中,警鈴大作。
而李云霓,則是無聲地笑了。
那笑容,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欣賞,還有幾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莫名的興奮。
這個瘋子,終于露出一絲馬腳了。
他不是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殺戮,是死亡。
是那種將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然后親手毀滅的快感。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