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公公，久仰大名，日后到了扶桑，還望您多加關照。”
在鄭和眼中，這位范公公雖然穿著內侍的衣服，但卻不大像太監。
說話的時候嗓音中不但少了幾分尖利的感覺，而且仔細看，唇邊似乎還有隱隱的胡茬。
相比起眼前這位奇怪的范公公，鄭和更在意的是他話里那句“到了扶桑”，去扶桑怎么沒人通知自己？
鄭和滿臉疑惑：
“陛下何時下旨，命奴婢去扶桑了？”
朱棣還沒說話，范應便搶著道：
“鄭公公有所不知，今早陛下已經同意黃公公所請，封您為駐扶桑副使，正使大人也是您的舊識李公公。”
“皇恩浩蕩，咱家也受封作為典薄，受您差遣。”
看著范應一臉諂媚的表情，鄭和心中猛然間想起前日里李太監的話——
看樣子，自己去扶桑當個副使這事，已經被操作成功了。
毫無疑問，老李公公在給干兒子出氣這件事上動作不慢，回了趟京城，正副使節的位置就掉了個兒。
再看向范應之時，鄭和眼中已經帶了玩味之意，如果沒猜錯的話，此人也是通過東廠的關系進攻的，黃儼和手下人好本事！
想到這里，鄭和下意識的微微點頭，范應還以為他這態度是答應了，正準備跟著皇帝去下一桌勸酒。
沒想到，朱棣剛剛轉身，身后便傳來一個聲音：
“陛下請留步，奴婢有話講。”
朱棣稍稍側過身，雙眉微挑：
“鄭和，你還有什么事？”
三寶太監臉上無悲無喜，將手中酒杯向皇帝一敬，隨即仰頭喝盡杯中酒后，接著七分醉意，顫聲道：
“圣上，奴有一言，恐怕惹得您不高興，請恕奴婢直言之罪。”
一聽這話，朱棣笑著擺擺手道：
“無妨，有話便講。”
“今日本就是君臣同樂的場合，便是說了幾句酒話又有何可怪罪的？”
鄭和定定看著皇帝，雙眼放光，沉聲道：
“陛下，奴婢沒喝醉，說的也不是醉話。”
“只是覺得陛下有些不一樣了……”
“哦？你且說說，朕如何不同了？”
“陛下，奴婢自從北平靖難開始，一直追隨陛下左右，記得您當年時常對屬下們說，即便將來登臨大寶，也不可學那建文廢帝，奢靡鋪張。”
“更不可學他錯用奸佞，悟了大好河山，您還曾經說過，若將來有一天您變得昏聵了，當年的老下屬無論誰，都可以直言進諫，說話算話……”
“今日奴想勸陛下，您辦的這四海宴，勞民傷財，鋪張浪費，已經顯現出昏聵之象……”
“另外，無論黃儼也好，他的黨羽也罷，恐怕如今已經遮住了您的眼睛，堵住了您的耳朵，恐怕用不了多久，朝廷將成奸臣當道之局了。”
“奴婢請陛下回想當初靖難的不易，重回賢明，懲治奸佞……”
說到最后一句，朱棣還沒說話，身邊的范應已經沉不住氣了，他陰惻惻的道：
“鄭公公，天子乃是百年來難得的明君，怎地到你嘴里，就成了昏聵皇帝了？”
“依我看，你怕是多喝了幾杯，開始滿嘴胡言了吧？”
“不如就讓小人送您早些回去休息……”
說著，就要上前攙扶鄭和，卻被他一把推開：
“滾遠點！”
“你是個什么東西？”
“陛下還沒說話，哪里輪得到你東廠鷹犬越俎代庖？”
范應臉上漾起一陣陰毒，剛想開口，卻被朱棣攔住：
“范典簿退到一旁。”
“鄭和，你跟朕來。”
皇帝開口，范應自然不敢造次，輕輕一禮后倒退著走遠，轉身之前，用帶著深意的目光，叮了鄭和一眼。
朱棣伸過溫熱的大手，二話不說拉著鄭和，來到宮門外，隨手喝退了其他宮人，看著天上的明月道：
“鄭和，你剛才的話，讓朕想起許多當年的事情。”
“想當年朕從北平起兵，本是被逼無奈之舉，靖難剛開始的時候，不過幾千兵力，將領也不過張，朱幾人而已。”
“不管你信不信，當初起兵朕唯一的念頭，不過是活下去。”
話鋒一轉，他又道：
“你第一次出海，朕給你的任務是什么？”
鄭和一愣，立即答道：
“回陛下，以溝通海外諸國為表，尋找那人的蹤跡為里。”
“只可惜海外雖有那人的蛛絲馬跡，但卻一直沒有找到確切的下落。”
朱棣露出一個苦笑：
“哼，那些不過是障眼法罷了。”
“建文的蹤跡你壓根就不可能找到，因為……”
“他從未離開中原。”
這個消息無異于晴天霹靂！
鄭和驚訝的看著皇帝，好半天都無法接受：
“陛下，當年朝廷派出幾十支隊伍，人數達到數萬人，為何卻一無所獲？”
朱棣搖頭道：
“朕也不確定，想必是因為他學會了仙法吧。”
“對了，他一直用來隱藏自己的假身份，你應該也聽說過。”
“那神秘的天尊，就是他。”
令人震驚的消息一個接一個，鄭和直接愣在原地，腦海中想起不久前還在扶桑見過那所謂的“天尊”！
“陛下，這么說和他有關的那些人，都應該算作建文余孽，應當把他們抓起來！”
“還有遠在交趾的那個學院，也應當立即查封，絕對不能任由其繼續發展下去！”
看著鄭和焦急的模樣，朱棣微微一笑：
“不止如此，包括華北山東山西，北直隸一帶的天尊教，多半也和他有關聯。”
“還有，你上次出海帶上的貨物，也大多出自他們在嶺南地區開辦的工廠吧。”
鄭和倒吸一口冷氣，心中暗道：
“原來不知不覺中，那建文廢帝，已經在大明境內培植了如此大的勢力。”
“而且我也不小心成了幫兇！”
想到這里，鄭和急忙跪倒認罪道：
“請陛下恕罪，奴婢確實不知貨物與建文有關。”
“奴婢愿意親自帶兵，搗毀工廠，抓捕有嫌疑之人。”
朱棣卻沒有怪罪他，只是將他扶起來，說出了一句令鄭和錯愕的話：
“為什么要抓？”
“如今四海升平，萬邦來朝，有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