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生在這二十一天內的表現(xiàn)和之前完全不同,應該說,和夕死記錄在它數(shù)據(jù)中的樣子完全不同。
在夕死的描述中,朝生凡事都要追求高效率,很少受情緒影響,強大又無情。
但這二十一天內,光是眼淚,001就見了不少。
它綜合人類史和一些心理學書籍,得出了結論。
001望了眼蜷縮在吊床上的人,捂著自己的胸口,體會著奇怪的人類情緒。
仿生的心跳仿佛在單方面和她共鳴。
她從不是什么無情的人。
她只是比誰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比誰都要分得清事情的輕重,也比誰都不允許失敗。
所以在長達百年內,她像個機器人一樣不允許自己受情緒影響,用最高超的演技處理一切事情,這其中就包括了晴天的死。
而當最后一步,也就是夕死投身計劃后,她擁有了二十一天。
這二十一天里,她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決策,什么都不用去擔心。
于是那些被可以壓制的人類情感漸漸將她吞沒。
……
第二十一天。
001看著恢復原樣的朝生,看著她的眼神重新平靜無波,一股它無法分辨的情緒迅速地占領了他,以至于話說出口后,他才發(fā)覺自己問了什么:
“你害怕嗎?”
朝生坐到座椅上,說:“我很開心。”
這么多年了,這就是她們這么年的答案。
001沉默了,他在情不自禁的詢問后找不出更想問的話。
但朝生像是自言自語地開口:“對失敗,我惋惜又期待;對成功,我同樣如此。”
成功就意味著她會獨自一人留在人類嶄新、陌生的未來。
惋惜,又期待。
失敗就意味著她要走上夕死的路,前往六千年前的過去。
惋惜,又期待。
001輕輕靠近她的座椅靠背,無言地陪她等結果。
它的核心指令是永遠愛她,盡管它不懂愛是什么。
它只想一直陪著她。
飛行裝置啟動,整個房屋懸浮在空中。
朝生調好參數(shù),看著屏幕上的倒計時長舒了一口氣。
她將天花板調為透明模式。
于是蒼穹便能同她一起見證這一刻。
見證了滿屋的紅色。
001說:“失敗了,夕死沒有改變歷史進程。”
他聽到她嘖了一聲,然后腳步輕快地打開房門,在勁風中躍上階梯。
他跟著爬上去,看到她開啟了裝置的自動模式。
一道螺旋般的空間晶洞出現(xiàn)在那里。
朝生回眸看了一眼001:“不論結果如何,我希望你能自己把指令解除了,然后過自己的生活。”
001憂傷地看著她:“仿生人會有人生嗎?”
她笑了笑沒回答,抬頭再度看了眼蒼穹。
沒有操作者,如果有,那就是祂。
曾有人類相信祂的存在。
也就是這個世界的意識。
她喃喃道:“如果你存在,那我會有兩次機會;如果你不存在,那就做好滿盤皆輸?shù)臏蕚洹!?/p>
“總之,我們贏的幾率不會是零。”
她笑得很明媚:“因為這次的人是我。”
她從不認輸。
在倒著走進晶洞前,她看到001朝她跑了過來。
他在最后一刻拉住了她的手,同她一起墜倒虛無中。
001最后的念頭是——
不要拋下我。
……
“嘭。”
肥皂泡的破裂聲驚醒了她。
她從那份記憶中回過神,彷徨地環(huán)顧四周。
無數(shù)記憶中的畫面從這些泡泡上倒映著。
人類的計劃從來不是單方面的dubo。
祂始終沒有放棄人類。
第一次計劃,夕死回到六千年前。
和高度進化人最契合的軀體是魍魎的廢棄品。
于是一個本該死去的廢棄品在江邊復生,被一名坡腳的男人撿走。
他強大、聰明、正直善良,在末世前就拿到了霍家家主的位置。
可是同樣因為他的正直善良和過于沉重的責任心,他將自己一生的價值都寄托在阿斯莫德同伴的身上,沒有野心,明哲保身。等他的生命走到盡頭,人類仍舊沒有發(fā)覺洛人的陰謀。
所以夕死失敗了。
第二次計劃,朝生回到六千年前。
于此同時,夕死再度回到了出生的第五年。
朝生本該找到一個最合適的軀體,像夕死那樣完美發(fā)揮出千年后人類的力量。
但由于仿生人001的參入,這其中產生了誤差,導致朝生降生在了一個普通人類的家庭。
她的力量和精神力都被影響壓制,在末世后陷入了極其糟糕的處境,最終于某年和楊晦整個實驗室同歸于盡。
第二次也失敗了。
而第三次計劃的操作者,是祂。
祂在夕死和朝生之間抉擇,選擇了朝生。
祂看到無數(shù)次,她在苦痛中愈發(fā)堅定復仇的火焰,無數(shù)次從泥濘中爬起,即使跌在谷底處境,也敢覬覦最高點。
她理應是被選擇的那個。
于是有了她的重生。
重生后的空間并不是祂的饋贈,而是她本身就該有的東西。
祂做的只有兩件事,選擇她,然后奉上祂最后的賭注。
她是朝生。
她是聞笙。
朝聞道,夕死可矣。
在她的世界,是朝聞道,向死而生,永不認命。
“嘭。”
她的手輕輕攏著這一個小小的肥皂泡。
原來歷史上本不該有聞笙這個人。
聞淑菡本會因為身體原因不會有孩子。
沒有她的世界,沒有她的歷史,是那樣的陌生。
她似有所覺看向四周:“為什么融合還沒有結束?”
她已經想起來自己是為了和本源核心融合才來到這里,如果沒有猜錯,從她墜入這些泡泡的時候,融合就開始了。
【缺少動力。】
祂的旨意沒有文字可以傳達,她隱約感受到了這四個字。
缺少動力?
什么動力?
她思考著。
本源體和核心融合是改變歷史的事情,改變就意味著外力,但她的融合是不用靠自己推動的,核心更不具有主動性,祂似乎也無法插手這些。
動力……
指的是歷史改變后產生的波動嗎?
這個念頭一經出現(xiàn),她就發(fā)覺了祂的肯定。
但她沒有半點高興。
因為這意味著,在她的附近,必須發(fā)生一件和原本人類歷史不同的事情,而這件事的改變程度要大到給她的融合提供足夠的動力。
她很容易就想到了什么事會達到這個效果。
那就是死亡。
任何事情都不如死亡。
她驚詫的情緒還未平復,周身忽然一暖,所有肥皂泡盡數(shù)泯滅。
她落入黑暗,又撥開光明。
周圍亂糟糟的。
聞笙很想咳嗽,卻發(fā)現(xiàn)身體十分僵硬,異能也處于不能動用的狀態(tài)。
是融合的后遺癥。
恐怕需要一個小時才能緩過來。
她連眼睛都睜不開。
“沒死!那不是聞笙!”
這是誰在說話?
她的五感漸漸恢復,聽到了一陣微弱的呼吸聲。
這是誰的呼吸?
溫熱的液體落在她的臉上,帶著鐵銹的腥味兒傳入她的鼻孔。
這是……誰的血?
她艱澀迷蒙地睜開眼。
睜開眼的那一刻,一行滾燙的液體從聞笙的眼角滾落。
她的唇顫抖著:
“常,常,常……”
怎么會是常念?
看到她醒了,常念的眼睫閃了閃,撐在她身上的胳膊往下降了降。
血從她的七竅中流出,她用很小的聲音,問她:
“還記得我以前對你說過什么嗎?”
這一刻聞笙恨透了自己的身體,她想說話,可什么都說不出來。
不記得,不記得,我什么都不記得。
我只記得你說,你不會死的。
你明明這樣說過。
常念笑了笑。
她從未這樣燦爛溫柔的笑過,以至于聞笙看出來,她僅僅是在學自己而已。
她在學她的笑容。
她的身體剎那墜落,聞笙的魂魄也摔了個稀碎。
常念死了。
常念死了。
常念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