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抬起頭來，朕怎么看你有些面熟？”
經過身邊人的提醒，朱棣也想起了當初為朵顏三衛舉行授印大典的時候，見過眼前的這個人。
盡管當時朱棣大部分的注意力，全在哈當身上。
阿散心中理虧，半晌仍是低著腦袋，不敢抬頭。
一旁的眾將領齊聲道：
“大膽！”
“陛下叫你抬起頭來，你莫非聾了不成？”
阿散被眾人的呵斥嚇得一哆嗦，隨即一咬牙，抬頭對上了朱棣如鷹隼般的雙眼。
“大明皇帝說的沒錯，我們確實見過，曾幾何時我曾去到京城，尋求您的封賞。”
“只可惜禮物獻了，忠心表了，等了足足快一個月時間，卻僅僅換來暫代首領的旨意……”
朱棣打斷他的話，表情玩味：
“這么看來，你似乎因為朕的做法，心有怨懟？”
阿散梗著脖子，也不否認：
“多虧了阿魯臺大人知人善任，收留了我和屬下百姓。”
“如今泰寧衛已經正式并入韃靼，我今日正是代表韃靼前來議和的。”
聽到他將背叛說的理直氣壯，一旁的將領們怒不可遏，有的甚至差點出手揍他。
阿散有些慌了，捂著腦袋大叫道：
“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你大明自詡禮儀之邦，難道不怕被天下人恥笑嗎？”
朱棣面帶笑容道：
“想必，這一番說辭，也是那阿魯臺教你的吧？”
“他是不是還說，如果在明軍大營中遇到危險，只需高喊這句話，定保你無事？”
阿散臉上，一絲慌張閃過，脫口而出：
“你怎么知……”
隨機反應過來不該搭茬，急忙閉上了嘴。
朱棣也懶得和這個蠢人多費唇舌，擺擺手：
“把降表遞上來。”
一旁有侍衛接過降表，仔細檢查沒有問題后，才交給了皇帝。
朱棣翻開阿魯臺手書的投降信件后，臉上的笑意已經快要藏不住。
“你家太師的信，倒似乎很有誠意。”
“只不過他將談判的地點，定在寢虎山附近，還申明雙方各帶百人參加，其中難道沒有詭計？”
阿散聞言一愣，隨即眼珠一轉道：
“哼，我聽聞大明皇帝也是馬背上征戰半生之人。”
“本以為是個膽色過人的豪杰，沒想到居然膽小如鼠，連談判議和都不敢。”
“莫非只有隨身帶著幾十萬兵士，才敢出門？”
這句話里面的嘲諷之意，已經算得上刻薄至極，不過朱棣的臉上仍然如古井無波，仿佛剛才的話不過是向靜湖之中，投入了一粒不足道的微塵。
連一點漣漪也沒能激起。
一旁的哈當冷眼旁觀，心中暗道：
“不用說，這句話也是那阿魯臺教的。”
“可惜啊，阿魯臺想必在阿散出門前，就各種可能出現的情況，一字一句的教會了他如何應對。”
“然而，智計過人的阿魯臺，卻犯了一個根本性的錯誤。”
“偏偏選了阿散這樣一個沒什么腦子之人來遞降表。”
“還沒開始談，底細就已經被亮得差不多了。”
見到朱棣微笑不語，阿散佯裝要走，嘴里還不依不饒道：
“大明皇帝既然猶豫，想必是心生膽怯不敢直面韃靼的猛士。”
“既然如此，我家太師也不便勉強，在下先告辭了。”
他轉身就走，卻被朱棣喊住：
“慢著。”
“誰說朕不同意和談？”
“你可以回去稟告你家國師，就說朕同意他信上寫的談判地點。”
“三日之后的正午時分，朕帶著百名親衛必定赴約！”
聽到朱棣的話，一旁的將領們臉上紛紛變色規勸道：
“陛下還請三思，此事恐怕其中有詐！”
朱棣一擺手：
“不必多言。”
“既然韃靼太師都不怕，朕又有何懼哉？”
“阿散領主，這次你回去，可以交差了吧？”
阿散點點頭，朱棣笑著道：
“來人，送使節出門。”
直到走出轅門騎上馬，阿散仍是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本以為自己的表現，不小心泄露了太師的意圖，可沒想到不知怎的，大明皇帝居然同意了。
事情到了最后，居然完成的如此絲滑，他不禁心中暗道：
“看來這大明皇帝，和之前大敗與太師之手的什么王公一樣，都是個表面風光的草包。”
“明明吃過一次虧，可居然還會跳進同一個坑里。”
想到這里，他臉上帶著冷笑，回頭看了一眼明軍大營，轉身而去。
阿散前腳剛走，將領們紛紛進言：
“陛下，既然您知道這是阿魯臺的詭計，為何還要答應他？”
朱棣面色輕松：
“你們覺得，是眼前的毒蛇危險，還是藏在暗處的毒蛇危險？”
“阿魯臺以為瞞過了朕，其實是被他自己騙了。”
“他被之前的成功經驗蒙蔽了雙眼，自以為朕看不懂他的詭計。”
“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將計就計？”
看到皇帝的表情，將領們才恍然大悟：
“陛下圣明！”
“請陛下下旨，我等定將遵從。”
朱棣略一沉思道：
“既然定下了百人對百人的談判，那此次我們出動的人數如果太多，反而容易把阿魯臺嚇跑。”
“不如，談判的人數就定在一百人，三日后到達談判地點。”
“而朕帶五千騎兵今夜啟程，最晚明天晚上到達寢虎山，先殺他個措手不及！”
很明顯，皇帝和阿魯臺一樣，都因為之前嘗到了用計的甜頭，想著故技重施復刻一下成功經驗。
想當初，本雅失里正是敗在這一招下。
大將朱勇拱手道：
“陛下，雖然韃靼人馬不多，可是加上泰寧衛的人馬，也足有幾萬。”
“您只帶五千人，恐怕人數太少，或者不如讓微臣再帶五千人，在側翼配合進攻吧。”
朱棣搖頭不肯：
“你怎么能去呢？”
“朕不在營中，你就是領軍大將，需要坐鎮中軍，豈能隨意出馬？”
“今夜朕出發后，你只需帶著人馬隨后跟從，最晚后天韃靼人必將潰逃。”
朱勇又道：
“陛下，雖然您善于統兵，但畢竟對漠北的環境不熟，最好還是帶著一些熟悉本地路線的將領同往。”
朱棣沉思一番后，將目光投向一旁：
“哈當，你準備一下，今晚和我一起動身前往寢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