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
謝瓊活潑好動,但在騎馬一事上實在沒什么天賦,唐今教了他三天他才總算能驅使馬兒朝著他想要的方向跑。
說跑還有些過了。
唐今騎在另一匹馬上,看著他身下馬兒那顛兒顛兒悠哉踱步的模樣,衷心給了他一個建議:“不若我還是給你牽頭驢來吧?”
謝瓊屈辱地咬住了唇,只恨自已離她太遠,馬鞭甩不到她的身上。
碰上這么個笨學生,唐今自然也討不到輕松,每日下馬回家必是唉聲嘆氣外加腰酸背痛。
嵇隱沉默給她按揉著腰背,良久,也沒能問出什么話。
她去花樓他管不了,她與一二郎子在街上玩樂他就更不該管了。
但吃過飯,本該收拾東西準備去花樓的,嵇隱僵立院里半晌,卻又還是抬腳去尋了她。
唐今正站在窗前看書,聽見身后腳步聲也沒在意,直到有些冰涼的指尖輕輕搭上她的手臂。
唐今扭頭一看,見嵇隱直勾勾地看著他,一笑便將他攬過來在他面頰上親了一口。
本就該算了的,可今日嵇隱卻不似平常,手臂環過她腰間,抱住了她。
唐今好一會兒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卻是尷尬,“阿兄今日不用去花樓嗎?”
“……還有時間。”
怪哉。
唐今咳了兩聲,委婉道:“我待會還有事要做。”
“……”嵇隱仿佛被燙著般收回了手,低著腦袋沒再說話,轉身就離開了。
約莫是害羞了吧。唐今估摸著。
倒也不是她不愿意滿足自家夫郎……實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本來她身子骨就沒多好,托謝瓊的福一連跑了三天的馬,這會兒她的兩條腿也就跟兩根空心麥稈差不多了。能支棱著她站起來走動,但也僅此而已。
平日就都是嵇隱先起身,跟個沒事人一樣去給她做飯熬補湯了,今日要是再在他面前氣喘吁吁兩腿打哆嗦的……
她的妻主尊嚴何在啊?
唐今搖搖頭,繼續翻看手中書籍。
而另一側,回到另一邊屋中,嵇隱的視線又落到了銅鏡上,落到鏡子里那張駭人的青鬼面孔上。
他試著扯開唇角露出一個笑……最后卻是連自已都不愿再看下去。
被他放進角落里的那幾盒妝粉又被拿了出來。
——“阿兄,明年鄉試,后年會試,待后年,我就讓阿兄當上狀元夫郎!”
妝粉盒上的灰塵慢慢被指尖拂去,耳邊那道清越堅定的嗓音也逐漸變得模糊起來。
……
過了幾日嵇隱上街買菜,卻忽被一個有些相熟的老翁叫住了,“隱郎啊,你家阿妹好事將近了吧?”
嵇隱愣了半刻才反應過來他什么意思,頓時口舌發干,說話聲音也啞了些:“什么好事?”
“還瞞著呢?”老翁孤苦無依,嵇隱這些年常買他的菜,老翁知道他人好,便也不跟旁人一樣會因為他的容貌而看低他了。
唐今之前陪嵇隱來買過菜,所以老翁也認得唐今。
見嵇隱還一副不知道的模樣,老翁打趣:“今兒早上我進城的時候,可瞧見你家阿妹領著一個如花似玉的郎子出城了去。那小郎子坐在一頭毛驢上,你家阿妹還給他牽著驢,關系可親熱著哩。”
“你家阿妹日后若是要辦酒,可千萬記得請我啊。”
嵇隱干燥的唇瓣微動了動,已經到嘴邊的話語卻又似一顆顆石子般生硬咽回了喉嚨里。
他扭頭拎著買好的菜離開,雙腿仿佛沒了知覺一般木愣地往前,走了許久卻也沒有走到家門前……而是來到了城門口。
老翁住在城外,每日進城都走的西邊這扇門。
頭頂日頭一點點挪轉過來,不知等了有多久,一道鮮亮的身影驟然將嵇隱的視線給拽了過去。
那是一個星眸皓齒的漂亮少男,穿著一身勒腰的紅藍色衣裙,面帶驕蠻之氣,皮膚嫩白得仿佛會發光。
此刻他牽著那頭驢兒,委屈著表情嘀嘀咕咕說著什么,而在驢上,一身青衣的娘子戴著草帽笑著不知說了什么,頓時惹得那少男氣急,連驢也不牽了就要跑。
可他真要跑的時候,娘子又悠悠摘下了頭頂那遮陽的草帽,扣到了他的頭上。
少男頓時就被安撫了下來,仍舊瞪她一眼,可轉過身繼續給娘子牽驢時,唇角已經翹了上去,貓兒眼里亮晶晶的,悄悄往身后瞥一眼,扭捏含羞。
而娘子望著他,淺眸半彎半瞇,碎光在醉人的眸底晃,誰也看不清她在想些什么。
……
嵇隱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跟在兩人的身后,看著兩人一路吵吵鬧鬧又分外和諧,最后一同來到了那座高門大院前。
謝府。
兩人沒有進門。
秋天到了,謝府里種的木芙蓉花又開滿枝頭,穿過高墻垂了幾枝在墻外。
唐今走到墻邊看,順手就摘了一朵,謝瓊又嘀咕她偷花賊,唐今便將那花塞進了他手里。
再然后,兩人便一同進門了。
嵇隱找人問了“謝府”是什么。
人說是知府大人住的宅子。
……
回到家里,嵇隱從筐中拿出那做了一半的衣服,繼續縫線,縫著縫著,到底又還是氣悶,在那布上用針給戳起了悶洞來。
唐今便是在這時候回家的。
看到嵇隱又在給她做衣服,當即湊上來,“阿兄瞧我給你帶了什么?你最喜歡的花。又到這花開放的時節了,第一次給阿兄送這花的時候……”
她絮絮叨叨地在耳邊念叨,嵇隱的視線卻停在了她遞來的那幾朵木芙蓉上。
嵇隱垂下了頭,舌尖蔓延開一陣苦澀。
……
嵇隱平日寡言話少,能注意到他情緒不對的人并不多,尤其是在落玉樓里。
忙完了廚房里的事,嵇隱坐在后院安靜吃著自已的飯,樹影在腳下移了寸余,他的饅頭卻還只吃到一半。
剩下的一半也沒什么胃口再吃了。
哐。
不遠處傳來一聲悶響,嵇隱扭頭,見是樓里的一個老相公在搬柴火,不過他年紀大了,這些柴火也有些搬不動了。
嵇隱起身過去幫了一把。
老相公跟他道了聲謝,等到搬完,看著他的臉色又突兀問他:“你與那李四娘子是真心相許嗎?”
嵇隱詫異,“你……”
“他們不知曉,但我天天在后院里,瞧見過的。每日接你送你的那個人就是李四娘子。”老相公安撫他,“放心,我不告訴他們。”
老相公再問他:“你是真心許給那李四娘子了?還是只圖她的才貌而已?”
嵇隱沒有說話,老相公就知道他的答案了。
真心啊……
老相公嘆了口氣,拉著他在廊下坐下,“早些年,我也信過一個書生。那書生長得好,又有才學,跟我說待日后考取了功名了就來娶我……”
“我將我的積蓄都給了她,卻再沒見過她。”
“后來聽說她是考中了,大官的男兒看上了她,她就娶了那大官的男兒……當然也就不會再記得我了。”
老相公看他一眼,“我知道你每回都會刻意幫我留一份飯,怕我被那老龜罵,許多東西也幫我搬了……你是個好的,又是清白身,慢慢找,總能尋到一個好娘子過上平常日子的。”
“你切莫覺得我這些話是在唬你,同我有一般遭遇的人在這花街上太多太多了……”
“誰都知道那些書生是會騙人的,誰都知道她們的話是最信不得的……今日要你的錢財就哄著你,明日她考中了,你便是站在她跟前她都覺得礙眼了。”
老相公拍拍他的手,“你若是圖她才貌便罷了,若是真心……還是早些斷了吧。莫要信這等貍客的真心。”
明知他就在樓里做廚郎,可還時常來樓里找旁人尋歡作樂,這樣的人,又怎會對他有真心呢?
旁觀者看得最是清楚。
老相公一聲嘆息,只希望他不要步自已的后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