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親一事,看似只是江厭離和江家內部的矛盾,但因為涉及到了喬榆和逍遙派,難免多出些別的意味。
不知情的人,很難不懷疑是喬榆在背后攛掇的江厭離。
沒辦法,這就是口碑。
更別說喬榆把事情鬧那么大,明顯有為江厭離撐腰的意思,也忍不住讓人猜測,她是不是還有什么別的目的。
江厭離跟著付蘭進山門時,喬榆已經和藍啟仁、抱山散人以及白雪觀的桑觀主對坐喝了好一會兒茶了。
江楓眠和虞紫鳶坐在另一側,兩人俱被殿內盤亙不散的靈壓壓得喘不上來氣,坐了半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江厭離進殿,第一眼就看見了面色極差的虞紫鳶,她頓了頓,身體不由自主打了個戰栗,回神看見喬榆鼓勵的目光,才鎮定下來。
“厭離見過宗主,見過藍先生、抱山散人、桑觀主、江宗主、虞夫人。”
虞夫人?!
江厭離這聲稱呼,虞紫鳶差點炸了,但喬榆放出來的靈壓明晃晃針對他們,她氣的要死,也只是扭曲了臉,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江厭離就當沒看見。
其他人早就發現這若有若無的靈壓,但壓力沒落到他們身上,誰也沒吱聲。
落別人身上,總比落他們身上強。
喬榆是那個‘開團’的,自然她先開口:“事情經過,你們都知道了,江小姐一心脫離家族,舍棄江姓,你們都有什么要說的嗎?”
“你們可隨意討論,我不參與。畢竟江小姐脫離家族后,想拜入我逍遙派門下,我作為宗主,難免對她心有偏向。”
在場中人,藍啟仁脾氣最犟,但做事公平公正,抱山散人游離世外,卻在散修中極有名望,白雪觀存世八百余年,觀主亦是敞亮人,幾位俱是德高望重之長者,分別代表世家、散修和門派。
其實原本代表門派的最佳人物是喬榆,但她主動棄權,所以參與辯論的一共五人。
剩下虞紫鳶和江楓眠都是江厭離生父生母,天然站在反對方。
那么剩下三人的選擇就至關重要了。
抱山散人和桑觀主正因為那場五日大比,與喬榆、逍遙派關系火熱,大概率會偏向喬榆。
所以最重要的一票其實就捏在藍啟仁的手里。
如此,整個大廳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看向了他,包括旁聽的魏嬰、付蘭、孟瑤。
眾目睽睽,藍啟仁只能硬著頭皮開口:“今日之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關鍵在于若是處理不當,很容易引得仙門其他人爭相效仿。我只怕到時候仙門秩序會亂套啊。”
從大層面來看,藍啟仁說的也沒錯。
人人只因為拜入逍遙派便能斷親,那這倫紀綱常豈不是要崩壞?
世家取代了皇權,千百年來,世家的權利就是最大的,如今江厭離享受了世家的供養,轉頭要踢開世家,這顯然是在挑釁世家權威。
正如昔日祝聃射向周天子的一箭,射沒射中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敢挑釁天子。就好像闖關打boss,亮血條的時候,一擊打出多少傷害都不重要了,血條證明你是可以被殺死的。
江厭離敢斷親, 何嘗不是因為世家的權威正在急速下滑,這個認知讓藍啟仁無比心驚,但他無力挽回。
喬榆嘴上說著退出,可實際上,她始終沒有讓江楓眠和虞紫鳶開過一次口,就已經表明了她的態度。
藍啟仁只能從大局和倫理秩序開口,將事情放大,激化矛盾,喬榆總不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吧。
喬榆看得透透的,卻什么也沒說,她說不參與辯論賽,就不參與。
喬榆不說,但江厭離說了。
“藍先生,您的意思是,世家培養了我,所以我不該斷親,也不該開一個壞頭,是嗎?”
藍啟仁猶豫一下,點點頭,是這個意思沒錯。
“可江家這些年,除了讓我隨家學先生讀過些書,認得過幾個字外,并沒有對我有過任何實質性的培養。”
虞紫鳶嗓子里嗚嗚兩聲,額頭青筋直爆,不用她開口,江厭離也知道她想說什么,無非就是‘白眼狼’之語,都鬧到這一步了,江厭離索性把心里的話都說出來。
“江宗主名下除了大弟子江澄外,共收徒六人,最大的已經及冠,最小的七歲,其中結丹者兩人,有一個是江澄。余下比我大的有四個,都跟我一樣沒結丹,天賦不比我好到哪里去,但江宗主從未想過讓我隨他的弟子們一起學江家絕學,我能引靈氣入體,還是小時候學堂先生引導的。”
“江澄自小常隨虞夫人去各地夜獵,她不管其他弟子,也從來不管我。家中事務繁多,她出去夜獵很久不回來,寧可將事情托付給婢女管事,都不肯讓我插手。我唯一一次自己出遠門,是江澄不愿意去藍田,虞夫人讓我做的替補。”
“在藍田學會食修菜譜之前,我連靈劍都用不好,但學過食修之法后,我便到了煉氣境。他們總說,我橫豎一輩子結不了丹,將來安心等著嫁人即可,那請問諸位,現在還覺得是我的天賦有問題嗎?”
江厭離直勾勾盯著藍啟仁:“藍先生,你管這叫傾力培養嗎?”
藍啟仁無言可說。
“既然他們沒有付出多少心血,我為什么不能斷親?”江厭離又問。
藍啟仁只能說:“可他們是你的父母,沒有管教過你,好歹實打實養育過你啊。”
江厭離又是一笑:“那便請江宗主和虞夫人將我這些年的花銷算個明白,日后我一定十倍還回去!”
江家在物質條件上沒虧待過江厭離,但這不代表父母多疼愛她——江楓眠那幾個親傳弟子的待遇可比江厭離還好,人均好幾件法器,江厭離有什么?而且修士掙錢容易,江厭離哪怕是去開店做生意,也能讓自己過上好日子,別說還十倍,還百倍她也還的起。
“母慈子孝,你母親生過你,這也能還嗎?”
一句‘母慈子孝’逼得江厭離落下淚來,“母慈子才孝,你問問虞夫人,她慈愛過嗎?”
虞夫人依舊是用怨憤的眼神死死盯著江厭離,這哪是在看女兒,分明是在看仇人。
旁邊的江楓眠早已聽得心如死灰,目光虛虛的落在一處,像是在反省,又像是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
江厭離也不再隱瞞,將平素虞紫鳶罵她的話,照實復述了一遍。
藍啟仁自詡君子,有些話聽得他直皺眉頭,很是不適,這好好的世家之女出身,怎么罵人罵的如此粗鄙惡心?
關鍵罵的還是親生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