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烏追得急,險險在格木舒撞上“小阿婆”之前拉住了她。
好在雙方都沒有特別大的反應,格木舒只是看著金黃的三尾豺,神情有些怔怔的,兩眼里水光閃動。而小阿婆仿佛明白了什么,湊過來嗅了又嗅,反復確認,最后輕輕在女孩手上舔了舔。
格木舒眼睛一眨,晶瑩的淚珠便滾落下來。
“哇……你、你別哭啊……”
木吉頓時慌了。明明不久前他自己就哭得滿臉狼狽,卻看不得別人在他面前哭,趕緊手忙腳亂幫人擦眼淚。
當著小阿婆的面,格木舒這時倒是乖巧,一動不動由他在臉上胡亂抹著。
于是,眼前一幕就顯得格外和諧,金烏竟然從兩個孩子的相處間看出幾分融洽來。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小阿婆,索性牽起格木舒的手,跟在了木吉身后:“我也好久沒見過你阿婆了,正好還要說說今天的事,不然我們就一起走?”
對著她,木吉哪里有不答應的道理,用力一點頭,高高興興便應下了。
金烏一手牽著一個孩子,身前是小阿婆開道,順著小路才拐過兩道彎,就迎面碰見了幾個熟悉的人影。
打頭的是辛烏和燕行。
燕行就閑庭信步的,從容得好像在他家園子里散心;倒是辛烏更像做客的,在自己地盤上還一臉局促。燕行身后跟著賈疇和黑虎,這一人一虎當真時時牢記囑托,盯燕行盯得那叫一個緊。
秦直則是圍著她家妹妹轉,嘰里咕嚕說個不停。
金烏一見這場面就感覺血氣上涌,直沖腦門,趕緊三兩步上前插進燕行和辛烏中間,再瞪了眼蒼蠅打轉似的秦直。
秦直撓了撓頭:“谷主也出來散心啊?怎么不見阮小姐和……那位前輩?”
這個沒眼力見的!
金烏心底暗罵,不過這時把借口說了也好,省得他們私下瞎打聽。“他們在看靈獸呢,兩個人玩挺好的,我就先出來了。”
秦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幸好沒跟著說他也要看靈獸。
其他幾人也不說什么,只有燕行似笑非笑地看了金烏一眼。金烏可不跟他客氣,當場瞪了回去。
“你們這是要去哪?”金烏看著他問。
“在下初次拜會獸谷,深感此地風物奇穎,便托辛烏姑娘引在下四處領略一番。”燕行這話說得漂亮,讓主人家幾乎挑不出錯,以辛烏的性子,想來就更不知道如何拒絕了。
金烏默默把自家妹妹擋在了身后。
“我正好也想走走,還是我帶你們參觀吧。”
“如此甚好,只是……”燕行的笑容里帶著幾分了然,目光一轉,瞥向了金烏身后,“別耽誤了谷主的事才好。”
木吉和豺獸都還在原地等著,也不敢貿然上前,只遠遠望著這邊。格木舒竟也乖乖站著,眼睛看的卻是小阿婆,像是跟著長輩有樣學樣。
“不耽誤……”金烏迎著那人仿佛看穿一切的目光,暗暗咬牙,“剛好順路。”
“那便有勞谷主了。”燕行唇邊的笑意更深。
辛烏和秦直都有些不明所以,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面露茫然。金烏見狀更是心累,忍不住暗嘆。
有勞有勞,確實有得“勞”了。累得不是身,是心啊。
橫豎幾人也沒有指定去哪里參觀,金烏索性就按原計劃,先把木吉送回家——民居也算南疆風物的一種么,看什么不是看?
……
木吉家在獸谷西面,獸園在東邊,要過去需得穿過寨子中央的一片空地。
不等靠近,眾人已經遠遠瞥見空地上燈火爍爍,還不是常見的蠟燭暖光,而是星星點點的小光團,而且五色繽紛的,一團紅,一團綠,藍幽幽的黃澄澄的都有,聚在一塊炫目得很,比起頭頂的落日彩霞也毫不遜色。
“嘩!這些發光的是……彩燈籠?”
秦直眼睛一亮,語氣卻不太確定。蓋因中原的彩燈籠多是用蠟燭或油燈照明,盡管彩色的罩子能映出來不同顏色,但多少還是會融進燭光原本的一抹黃。眼前這些燈光卻澄澈得很,藍就是藍,綠就是綠,干凈通透。
“算是吧。”金烏想了想,“不過里面放的不是蠟燭,是靈獸的羽毛和鱗片,還有一些會發光的小螢石、燈草。”
“羽毛和鱗片還能當蠟燭使?”秦直張了張嘴。
“可以的。”一道稚嫩的聲音傳來,竟是木吉舉手答道。他神情有些怯怯,但在金烏鼓勵的目光下,還是壯著膽子說了下去,而且越說越流利,“鸞鳥、三青鳥和虹鹿的翅膀帶有天上的霞光,魚和燭蛇能在水里發亮,它們的羽毛和鱗片換下來以后,光芒可以保存好幾個月,用布袋子兜著就像燈籠一樣。”
“木吉說得不錯。”金烏點點頭。
小孩得了她的認可,半是興奮半是激動地紅了臉。
“這倒是方便,連燈燭都省了。”
再走近些,果然見發光都是些布兜子,用的是素底白布,個個裝得滿滿當當,再用幾條長繩子擰成股串起來,系在樹上、桿子上、竹屋檐上,總之把整片空地都掛滿了,到處都光華陸離的。還有不少寨民圍著繼續扎布兜子。
秦直伸長脖子看了看:“嚯,這么熱鬧?南疆最近是有什么節日嗎?”
原來裴嵐還沒有告訴他這兩個屬下?
金烏瞥他一眼,“過幾天有個祭典,寨子里都在準備。”
“可是大巫祭?”燕行忽然接了一句,等金烏看過來時,他微微笑道,“在下聽聞獸谷素有祭拜大巫的習俗。”
該知道的人不知道,不該知道的倒是挺清楚。
金烏沒有就著話題深入的意思,只淡淡應道:“是大巫祭,祭典場地就設在這里,到時就能看到了。”
這次連秦直都隱約感覺到哪里不對,左右看看,最終選擇了閉嘴,只是新奇地四處瞧著。
辛烏則是想起來祭典的各項事務都落在了自己肩頭,緊張地到處看,生怕有什么地方出個紕漏;又想著這里有客人要陪,說不出告辭的話,于是坐立不安的,臉上簡直明晃晃寫了糾結二字。
燕行走在她旁邊,隔著一個金烏都還能感覺到她無比彷徨的目光,明顯到他不問一句都說不過去了。
……主要是金烏比他們都要矮一個頭,辛烏和燕行的身量倒是大差不差。辛烏每次求助地看向她姐姐,一扭臉先看到的卻是燕行,再低個頭才能瞧見正主。
“辛烏姑娘可是有事?”
再次感覺到那姑娘的目光時,燕行保持著他萬年不變的招牌笑容,忽然轉過臉來。
“啊,我……”辛烏被他嚇得一激靈。
“辛烏,該去盯著廚房準備晚飯了吧?”還是金烏替她找借口解了圍。
這姑娘當即松了口氣,順勢告辭,走的時候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險些和路過搬東西的寨民撞上。
秦直望著她的背影半天也沒收回目光,直到金烏干咳一聲,才恍然回神。可能是覺得這樣不好,故作掩飾地指了指搬東西那人:“那些布匹也是為祭典準備的?”
金烏看了眼:“應該是獻給大巫的供禮。每到大巫祭,寨子里的人都會拿出各自珍貴的東西送上來,表示對大巫的感謝。東西有合適的就拿來布置場地,不合適的就在祭典后整理分發給需要的人,象征大巫的恩澤會綿延到各家。”
秦直聽明白了,不管哪種情況,拿出來的就是白送出去了,回不到自己家里。
因此他忍不住咋舌:“但這也太多了吧,怎么黃金首飾都有?哎,那尊青銅奔馬……那得是上兩千年的古董了,外頭可是有價無市,拿著錢都買不到!”獸谷人家都這么富裕嗎,金銀財寶隨手就拿出來當供品……話說那尊奔馬在儀式結束后能不能給他?那什么大巫神用不著,他家老爺子應該挺需要的。
“送出去的東西當然是越珍貴,越能顯出對大巫的誠心。”
金烏這么說著,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確實太多了……看這幾人是從同一個方向走來的,裝東西的箱子也都是相似的金漆木盒,八成是同一家送來的供禮。而且東西雖然貴重,但也只是從物品價錢本身出發的“貴重”,說白了就是拿錢砸人,值錢歸值錢,少了幾分心意。
什么供禮才叫珍貴呢?
就拿木吉家里來說,去年木吉送的是他家養了五年的靈桔樹結出的第一個果子,木吉阿婆送的是自己打磨了大半年做成的吉祥珠串。雖然不值幾個錢,但任誰都能看出其中的意義非凡。大部分寨民獻上來的也就是這類供禮,所謂禮輕心意重。
這家人是個什么情況……
大概是金烏打量他們的目光太明顯,木吉想也不想就道:“谷主,那是巴農阿伯家的供禮。”
巴農?
金烏眉心微微一跳,低頭看著他問:“木吉是怎么看出來的?”
小孩仰起臉,眼里帶著不諳世事的天真:“阿婆今早才把阿伯送來的東西扔掉,我認得那種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