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春杏原來待的地方叫紅袖香，是開在西南邊陲三貴鎮的一間暗寮子。
邊陲地界本就不好管治，這小鎮又恰好位于西南、南疆和青原三地交界附近，魚龍混雜，各族各派、三教九流都有，那叫一個亂。明面上雖是由個小世族管轄著，但暗地里插了手的何止一家兩家。
這紅袖香就是其中一家的產業，沒有上過明路，只接待些“大人物”和熟客薦過來的客人，頗有些見不得光的意味。
里頭姑娘的來路自然也不可明說。
裴嵐的人查過去時，那里管事的還當是來問拐子討人的，差點要把人扣下滅口了，結果被反過來打了一頓。這下也不必跟當地仙衙周旋人，直接報上仲裁院拿人，這一趟就解救了上百個被逼良為娼的姑娘。
有南疆口音的那女子原也是其中之一。
她的名姓籍貫皆不可考，名冊上只寥寥記了一筆“乙亥年七月廿五，趙牙子以五兩銀典賣”，底下潦草地寫著個花名叫丁香，而后又用朱筆劃掉了，標準是“戊寅年秋病歿”。
一來一去，不過三四年。
她能被人從密密麻麻的花名里挑出來，還是因為有人提起說小春杏和她關系好。
算來丁香應該比春杏要大上幾歲，但春杏進來得早，很小就養在了寮子里。丁香淪落至此時已有二十五六，起初抵死不從，也想過逃跑，被毒打了好幾次才不得不認了命。
她自己認命，卻看不得其他人認命，常常勉勵其他姑娘總能出去的，平日也對她們多有照顧，還教了她們一些治病的南疆土方，因此到今天都有人念她的好。至于她是怎么被賣進來的……按照丁香的說法，她是被她相公給騙了，可具體怎么回事，她卻不肯多說，只嘆自己看錯了人，沒臉再回南疆。
有著類似想法的姑娘還不少。
有的自覺失了清白，無顏回鄉，也怕回去后落得個沉塘結局；有的則自認無處可去，哪里都是煎熬的活地獄，哪里都一個樣。
只是人要熬著，總得有個盼頭吊住那一口氣。
有念想的只管念著，可像她們這樣連念想都沒了的該怎么辦？
——求神。
一求早渡苦海，二求來世安寧。
可偏偏在青樓這種地方，連供神求神都是個奢望。佛主自然供不得，怕禪香掃了恩客的興；神仙也供不得，怕脂粉氣玷污了道統。故而煙花巷里供的“神”可謂五花八門，有祖師管仲，有山中狐仙，還有擺上一方青石、一瓶柳枝就能參拜的，權當有個寄托。
丁香剛開始供的是她自己畫的神像，聽說是南疆的神，叫大巫還是什么的。后來春杏不知道從哪里請回來一尊無面神像，說是不介意信徒身份的、專門渡苦難人的古神，說得頭頭是道的，于是跟她關系好的姑娘們都跟著拜。后來紅袖香易主，姑娘們被倒賣轉手，四散流離，無面神的香火隨之傳到了另外的寮子里，中途倒真有好幾個參拜的姑娘被順利贖了身，算是脫離了苦海。
于是，無面神的信仰漸漸在這群苦命女子間流傳開來。
“探子帶回的神像皆為仿制，樣式與山洞中那尊有五分相似，源頭仍在查溯，但暫未探得三貴鎮內有蟲子蹤跡。”裴嵐簡單把調查結果轉述給了眾人，卻不提自己在守林村這幾天還做了什么。
“怕是沒有能養蟲子的地方吧。”昆五郎抱著胳膊道，“那個……龍巢。”
裴嵐不置可否，視線從他臉上飛快掠過。
“你說的那位丁香，還能查到她原來叫什么名字嗎？”金烏更關心的還是有南疆口音的那女子，如果是乙亥年……十五年前被賣到西南邊陲的……
裴嵐搖頭，卻拋出了其他線索：“有人記得，丁香早年受罰時，曾有一只鼯鼠從窗外送來幾株草藥，供其療傷。”
鼯鼠！
金烏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要說剛剛還只是有預感，現在就成了七分可能。
“鼯鼠……該不會是先前說的……”阮長儀也想到了，有些遲疑地轉頭看她。
“巴農。”金烏沉著臉，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
她親自帶著人去了巴農的竹樓，把人堵在了門口。
巴農起初還不承認，經不住金烏連問帶嚇的，還騙他說那女子還活著，等回了南疆當面指認就得罪加一等了——巴農這才認了，慟哭流涕說自己只是讓娘子出門幫他接一批貨，誰知道送貨的兄弟不是個東西，把他娘子擄走了。他找到天黑也沒追到人，怕別人知道后會遷怒于他，會把他趕出寨子，他才偽造妻子筆跡寫了遺書，不敢讓人知道真相，但他真不是故意把人賣掉的！
金烏一個字都不信，看他那嘴臉只覺得假惺惺。
巴農還哭著說等他娘子回來，他定能解釋清楚，沒看他守了這么多年都不曾娶妻，還常常到中原找他娘子下落么？都是他一片真心的證明！
沙蘭朵看他哭得傷心，震驚過后也在旁邊求情，竟是相信了他的說法。
“谷主啊，這……”
被金烏叫來拿人的長老一臉為難地請示她該怎么辦。
“按寨子里的規矩來。他就算不是故意的，也耽誤了我們把依瓦找回來，讓她……”金烏到底沒有說下去，只是冷冷看著巴農，讓他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故意加害同胞的，當眾鞭刑五十下，沒錯吧？”
“沒錯，是該這樣，但是谷主……”長老猶豫道，“明天就是大巫祭，大巫壇都布置好了，這個鞭刑……”
鞭刑是要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打的，才能讓所有人都看到，可現在確實布置好了，總不能為個鞭刑臨時拆掉。再說辦這祭典也是想著安撫人心，要被這事搶在前頭，眾人少不得還要說嘴。
而且祭典被她交給了辛烏督辦，真出了問題總歸對辛烏不好。
金烏到底把這口氣壓了壓：“那就等大巫祭辦完。把人先關著，送水送飯，行刑前一個都別放出去，再好好問問他還做過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