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是一段佳話。”秦識聽完還放下碗筷，煞有其事地拱了拱手，“老人家心性淡泊，在下自愧不如。”
倒是把藥農(nóng)嚇了一跳，連連擺手稱不敢當(dāng)。
話聊到這里，已然暮色四合。
院外的小路上多了幾道挺拔人影，都穿一襲灰白色長袍，打扮跟秦家兄弟頗為相似。卻是裴嵐的屬下看幾人久久未歸，索性找他們來了。
見狀，藥農(nóng)也不好再多挽留。
雙方客氣兩句，裴嵐便要帶著人打道回府。然而才剛走出小院，就被金烏拉住了袖子。
“我覺得，你們今晚最好留幾個人守在這里。”少女雙眼微瞇，帶著幾分狡黠，“那妖獸很可能還會再過來，咱們來個守株待兔！”
秦直好奇地湊過來：“谷主怎么知道？”
金烏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妖獸么，鼻子都靈得很，而且對領(lǐng)地十分看重，巢穴被私闖可是很嚴(yán)重的，更別提我們還帶走了它的東西。”
秦識一聽就明白了：“山洞中留下了生人的氣味，谷主以為，妖獸會順著找上我們？”
“未必。”裴嵐忽然道，“那口鍋也帶著氣息。”
“對，我也這么想。”金烏指了指藥農(nóng)家的廚房，“那大叔說過，鍋被偷的時候，他家正好剛做了晚飯，想必那妖獸也是記得香味的。他家離林子近不說，這味道還特別大，很容易把我們的氣息掩蓋過去……那妖獸是先尋人，還是先把它的東西拿回去，可就難說了。”
裴嵐沒有多想，當(dāng)即便讓屬下埋伏在隱蔽處，只等妖獸出現(xiàn)。除了藥農(nóng)家，附近的幾戶人家也都安排了人手看護(hù)。
為以防萬一，他和金烏親自在藥農(nóng)的院子內(nèi)守著；屋里則由秦家兄弟看著。
藥農(nóng)了解情況后自然沒有異議，還拿出了鋤頭說要跟著一起守夜，那叫個興致勃勃……最后被秦直哭笑不得地勸回去了。
夜色漸濃，周圍慢慢安靜下來。
裴嵐和金烏還坐在剛才的飯桌前，黑虎被放出來透氣了，就趴在桌腿邊啃著金烏從隔壁農(nóng)戶家買來的兩只活雞。它吃得挺愜意，長長的尾巴晃來晃去，左掃一下金烏的小腿，右撩一下裴嵐的下擺，跟撒嬌似的。
金烏托著腮幫子，看它大快朵頤。
裴嵐在看金烏。
月色下，少女的臉龐被鍍上了一層淡淡銀輝。不同于白日里古靈精怪的模樣，此時的她顯得格外恬靜安然，倒讓裴嵐有些恍惚。
金烏……
他想起半年前，他在獸谷谷主的葬禮上見到金烏時，少女也是這般安靜——甚至可以說木然的模樣。當(dāng)時在場的獸谷弟子個個都紅著眼悲著聲，仿佛肝腸寸斷；只有她平靜地站在那里，跟局外人似的。
裴嵐卻注意到她藏在袖子下的手緊緊攥著，指縫間有血絲沁出。
——獸谷的前任谷主，金烏的母親，是被入侵南疆的魔族活活折磨死的：丹田被毀，經(jīng)脈俱斷，骨頭寸寸斷裂，皮肉中鉆滿了蠕動的蠱蟲。
那些魔族似乎想要從谷主口中問出什么，只是百般手段用盡也沒能得逞。他們甚至將金烏也擄去威脅其母，把她養(yǎng)過的靈獸當(dāng)面凌遲，再把冒著熱氣的生肉塞進(jìn)她的嘴里逼迫她吞下去……等到裴嵐率眾將她救出來時，她臉上只剩下了一片木然。
就在前任谷主葬禮過后半個月，金烏正式接掌南疆。裴嵐代表道門再去道賀時，少女已經(jīng)恢復(fù)了往日的活潑性子，竟也能翻著白眼與他吵幾句嘴了。
無論獸谷眾人對她的轉(zhuǎn)變?nèi)绾慰慈绾蜗耄釐怪恢溃惺裁醋兓呀?jīng)悄然發(fā)生，再怎么故作無事也掩蓋不了它的存在。
“喂——回神了！”金烏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看什么呢？眼都直了！”
裴嵐立即移開目光，五指攏拳抵在唇邊，干咳一聲轉(zhuǎn)移了話題，“無事……你打算在中原留居幾日？”
“還沒定呢。”金烏玩著自己的指甲，漫不經(jīng)心道，“至少找到那件東西吧，或者弄明白拿走東西的那人是誰。”
裴嵐皺眉：“恐怕還需些時日。在此期間，南疆的事務(wù)如何處置？”
“放心吧，我阿母留下的長老祭司都是靠譜的，還有我妹妹主持大局呢。沒有我在那里礙手礙腳，他們說不定還能做得更好。”
她說得輕松極了，裴嵐的眉頭卻皺得更緊：“獸谷尚且不提，南疆其余部族皆受谷主管轄，這些族長未必愿意聽命于長老，若沒有谷主坐鎮(zhèn)……”
“好了好了，你怎么比那個祭司老頭還能念叨？”沒等他說完，金烏就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鼓著腮幫子顯然不太服氣，“你看你，操心你的梓城還不夠，還要管南疆的事，眉頭都皺出褶子了！”
裴嵐長長一嘆。
他也知道插手其他宗門內(nèi)務(wù)有逾越之嫌，可大概是受父母一輩的影響，他總是下意識將照拂獸谷、照拂金烏當(dāng)作自己的一份責(zé)任。
——當(dāng)年獸谷內(nèi)亂，谷主夫婦在流亡途中恰好遇見了正躲避仇家的裴家夫婦。還就那么巧，兩家的丈夫早年有過交情，意氣相投，如今又有同樣的處境，索性互相照應(yīng)著同行。
那時裴嵐四歲，而金烏剛出生不久。
帶著個嬰兒逃亡著實(shí)不便，尤其是兩對夫婦同行后，緊追其后的仇家也翻倍了。大人們顧著對付敵人，難免有時疏忽了孩子。裴嵐便接過了照顧金烏的責(zé)任，盡管自己也還是個小不點(diǎn)，卻已經(jīng)精通了喂米糊糊、裹襁褓、洗小衣服等多門學(xué)問。
對了，小黑虎也是他用肉糜一點(diǎn)點(diǎn)喂大的。
或許正因如此，這一人一虎當(dāng)時就聽他的哄，換了別人說話都沒用。小金烏更是愛黏在他身后，一口一個裴哥哥，叫得奶聲奶氣。
不過后來這黏人的方式就變了。
谷主掌握了南疆大權(quán)后，心疼金烏幼時的顛沛流離，對她百般寵愛，硬是把原本乖巧一姑娘寵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祖宗。
裴嵐那時已經(jīng)隨父母定居梓城，多年不曾見過記憶里的小妹妹。某天忽然聽見巡邏的守衛(wèi)慌慌張張來報(bào)，說鬧市中有妖獸橫行。他匆忙趕去，就見少女大搖大擺地帶著黑虎走在街上，已經(jīng)長大的黑虎認(rèn)出了他來，頓時一個猛撲，碩大的虎爪險(xiǎn)些把他按倒在地。
梓城早些年發(fā)生過妖獸傷人的意外，足足數(shù)十人喪命于妖毒下。因此明令禁止任何人攜帶獸類入城，除了家禽家畜，哪怕是當(dāng)寵物的狐貍、鼯鼠都不行。但凡違反了禁令，就算是哪家的仙門老祖也得吃上幾天牢飯。
于是裴嵐鐵面無私地把人請到了仙衙的牢房里，嚴(yán)肅陳說利害，將人教訓(xùn)了一番。
然后金烏被他氣得直跺腳，也不喊他裴哥哥了，喊他老古板、冷臉的裴木頭。
然后金烏性子上來了，偏要跟他作對，有事沒事就帶著黑虎到仙衙門口溜兩圈，屢教不改。黑虎也是，跟著主人蹲了幾次大牢也不記仇，每回還是興高采烈跟他打招呼。
這一人一虎在梓城算是出了名，城中百姓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習(xí)慣他們在街頭晃悠了，膽大的還能上去捋兩把老虎須子。巡邏守衛(wèi)也管不著了，樂呵呵喊來裴嵐處置便是。一路走去，每個人臉上都是看熱鬧的神情。
到最后，為這事操心頭疼的也只有裴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