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珠不過米粒大小，顏色有些舊了，微微發烏。

秦直一眼掃去就覺得熟悉，盯著看了會兒，忽然一拍大腿：“我說感覺在哪見過呢，這不是山洞里那個……萬慧盤的珠子么！”

金烏微微擰眉，從裴嵐手中接過金珠，托在掌心上掂了掂，不語。

秦直還在說：“難道是當時滾到虎像腳下的那一顆，被鐵虎帶出來了？”

“未必就是那顆。”金烏這么說著。這金珠出現得古怪，叫她隱隱生出幾分不安，總覺得他們的行動怕不是早落進了某人的算計之內，暗地里那只看不見的手時時刻刻暗示著此事與南疆的關聯。

在她皺眉沉思的時候，裴嵐已經讓人將周圍的落葉都翻找了一遍，甚至還把表面的浮土都翻了開來，別說，還真找出了別的東西。

——十好幾支焦黑的木簽子嵌在土里，呈同心圈狀排布，外圈九支，內圈五支，中心處有一個塌陷下去的印子，已經被土砂填埋了一半。想來那里原本也釘著什么，只是后來被拔出來了。簽子上都纏著密密麻麻的紅線，互相間繞來繞去，此時卻都從中間斷開了，雜亂地散落在泥里，已經看不出原本構成的圖案。

巧的是，塌陷下去的那印子，也就是同心圓的中心處，正對著發現金珠的位置。

柳帆看了一眼就道：“雷擊木入樁，朱線定脈，這是古時的布陣手法！如今已近乎失傳。”他顧不上撩起衣擺，就這么蹲下去翻看那些已經黯淡的紅線，衣袍拖在地上蹭了一身的土灰，“朱砂浸過的墨斗線，確是古人慣用的。看斷口……應是刀器多次砍擊所為，刀器并不十分鋒利，下手之人也無甚章法，痕跡方才凌亂至此。”

“朱砂防腐，紅線的年歲不太好說，但這些雷擊木絕對放了有八百年往上了。”秦直看了看，也道。

所謂雷擊木，簡單說來就是被雷劈過而不倒的樹木，因其蘊含著天雷之威，可震懾百鬼，辟邪祛祟，常用作道家法物。其中又以本身屬陽的樹木效用更甚，如桃木、棗木最佳，楊木、柏木次之，其他倒是不常用了。而這里放的卻是……

“看紋理，好像是黃杉啊。”秦直摸著下巴沉吟半晌不敢確定，“誰會用黃杉木當法物啊？難道是就地取材？”

他看看周圍的黃杉林，不太確定道。

金烏這時倒是難得安靜，站在原地盯著木簽子圍成的同心圓出神。

裴嵐看在眼里，并未打擾，見秦直和柳帆還在探討雷擊木種類，他便直入主題道：“是陣眼？”

柳帆將面上的興奮一收，正色道：“瞧著該是陣眼之一，入樁定脈之法極為精妙，少則以四方陣眼定脈，多則依星宿極數而定。屬下曾在古籍中讀過推定陣脈之法，只需通過推演將朱線復原，便能進一步將陣眼所在確定七八分。”說話間，他眼睛都在發亮，激動得不亞于相古董的遇見了只記載在傳說中的稀古奇珍。

裴嵐頷首，讓他放手鉆研，仍舊讓原先他帶來的幾人給他打下手。至于秦直和賈疇……他正猶豫是讓他們也留下有個照應，還是隨他先將死者遺骨送到下山，金烏卻在這時拉住了他的袖子。

“回城里，去找藥鋪，越快越好。”

金烏語調急促，面色凝重，手里緊緊握著那枚金珠，用力到微微顫抖：“我有預感……怕是要出大事了。”

……

飛劍如奔雷般從天際劃過。

金烏連黑虎都沒顧得上，看它和秦直相處得尚可，就讓秦直帶著它下山守在林子外圍，遇上飛蟲也能擋一擋，以防危及村鎮。

裴嵐也交代了賈疇向就近仙衙請派人手，自己則帶著金烏趕回城內，一面問她：“你可有把握？”

“不確定，但總歸是有備無患。”金烏臉色難看，“如果真是血蜱子就麻煩了……”

她向裴嵐講述了一場險些覆滅南疆的禍事。

那還是千年前，獸谷先祖剛剛來到南疆定居的時候。彼時人族、野獸、妖獸尚處于互相防備的狀態，視彼此為獵物或競爭者，獵剿征伐不斷。

廝殺之時，一種毫不起眼的小蟲子被鮮腥的血氣吸引，悄悄將整個南疆當作了自己的獵場。

“芝麻大小的黑蟲子，跟普通蜱蟲樣子差不多，不會飛，但跳得又快又高，不好抓，還很能藏，稍不注意就會被它鉆進皮肉里。”

普通蜱蟲尚且不好拔除，這類更是難纏，非要用被火燒紅的刀子剜開皮肉，燙掉它的腦袋，才能將它挑出來。這個過程中，血蜱子吃了痛，還會不停地往皮肉更深處鉆，到最后往往要將肉剜下來一塊才算完。

——可也并非徹底解決了。

“血蜱子不吃肉，只吸食血氣，但喝足了血很快就會產卵。要是恰好鉆在經脈里，蟲卵能順著經脈流向各處，找都找不到。不出五天，蟲卵就能孵化，成百上千只血蜱子用不了幾個時辰就可以把活人吸成人干，破體而出的小蟲子又要去找下一個宿主。”

借著人族與獸族斗爭產生的尸身血肉，血蜱子以極快的速度繁衍起來，等兩族終于注意到這種不起眼的小蟲子時，已經太遲了。

人族群居，只要一個人沾上了那東西，誰都可能不知不覺成為下一個宿主。

野獸不必提，妖獸雖有靈力護體，但也要進食——獵物中有沒有藏著蟲卵，吃進肚里會不會孵化，這些可就難說了。

人族與獸族的斗爭因小小蟲子而止。

人族與獸族的合作也因小小蟲子而始。

“我阿母說，天道每生一物，就會擇另一物克制它，這是自然的平衡之道。血蜱子的克星就是黃錢草，這種藥草在南疆很常見，大多生長在黃杉林中。點燃它生出的煙能將蟲子熏死，喝了它熬成的藥湯可以治死體內的蟲卵。”

一位巫醫偶然發現了這個方子，很快穩定了寨子內的局勢。但光治好人族沒有用，獸族體內蟲子不除，血蜱子之亂始終存在，藥草總有耗盡的一天。

玄壇山君一族是最先應下合作的。

黑虎們能呼來狂風，將黃錢草的煙送出很遠很遠；它們還可用風墻護體，帶著人族去林子里采摘藥草，去給其他獸族送上藥湯，去將南疆三十六嶺一一熏遍。

兩族第一次意識到彼此的不可或缺，人族需要獸族的能力，獸族需要人族的智慧，任何一族不可能單獨存在于世，正是兩族互相扶持著，才可有南疆之未來。

這亦是自然的平衡之道。

百獸與人族都感念最先站出來的玄壇山君恩德，自此，玄壇山君被尊為南疆百獸之王，也在獸谷有了非同尋常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