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安所說的一切,聽在明蘊耳朵里都是如此的陌生。
無論是當年的內情,還是他們降落在那疑似藍星的星球,以及……她并非被拋棄。
明蘊怔怔的看向那個魔方,從凌安把它拿出來,說那是她母親的遺物后,魔方就被放在桌子一角。
明蘊下意識忽略了它,不分過去半絲眼神,畢竟自己“母親”留下了什么東西,她并不感興趣,也并不知道。
可是事到如今,她才發現,原來當年的一切,竟然都可能是錯誤的。
自己沒有被拋棄。
這個念頭一旦盤亙在明蘊心頭,瞬間,便牽扯出了所有情緒,那她以為早就被遺忘了的悲傷,一瞬間傳遍她的全身。
明蘊只感覺自己的心臟在一抽一抽的疼。
凌安看向低著頭的明蘊,有些擔心,“小蘊……”
就連婕德,也目光中滿是擔憂,看向那個魔方的樣子仿佛要撲上去咬碎它一樣。
她想說什么,被明蘊揮手制止了,“去給舅舅安排住處。”
婕德一愣,強忍著擔心點頭,“是。”
凌安擔憂的看了她一眼又一眼,想要開口說什么,可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而是一聲嘆息,跟在婕德身后離開了。
明蘊沉默片晌,最后拿起了那個魔方,走向自己房間,打開游戲艙靜靜的躺了進去。
雖然很對不起舅舅,但是她一個人無法面對這些,此刻能夠支撐住她的,只有那一個人。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明蘊在難過悲傷或者開心喜悅的時候,都已經習慣了和裴野分享。
身體里仿佛有一座冰山在被火炙烤著,明蘊已經記不清自己是怎么登錄游戲,遵循著記憶前去找裴野。
一路上也許有很多人朝她打招呼,可是明蘊都無暇去回復。
她看似正常的走著,可是每一步邁出甚至都無法感覺到自己的雙腿,腳下飄忽落不到實處,腦海里猶如走馬燈一般,不斷的閃回著過去十八年的所有片段。
直到在一處訓練場,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明蘊才感覺世界呼嘯著落到了實處。
“裴野。”
在傍晚的微光中,訓練場上的外附骨骼猶如沉睡的巨獸,靜靜地等待著被喚醒。隨著一聲令下,它們逐漸蘇醒,散發出冰冷的金屬光澤。
這是明蘊的練手之作,只有十架,全部拿來了訓練場。
十幾名被選出來的,最優秀的戰士們穿戴好外附骨骼后,開始進行熱身運動,他們的動作流暢而有力,仿佛與外附骨骼融為一體。
然后他們便戰斗在了一起,外附骨骼的碰撞聲、戰士們的呼喝聲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緊張而激烈的氛圍。
在這樣的訓練場,四處塵土飛揚,布滿了激烈交戰的冷兵器碰撞聲。
可是站在最中間的裴野,卻不知道為何突然回頭。
無數聲音交雜,可是裴野依舊在一瞬間聽到了明蘊的聲音,“阿蘊?”
可就在他回頭,看到站在訓練場入口處的女孩時,本來有些輕松的臉色卻驟然沉了下去,帶上幾分沉重。
只因此刻背著落日站在一片塵土中的女孩,臉上的表情充滿了迷茫,仿佛站在懸崖上,腳下是萬丈深淵。一不小心她就會碎掉。
“阿蘊!”
裴野加快腳步,眨眼間便來到了明蘊身邊,小心的將她攏在懷里,低頭壓低聲音問,“怎么了?”
所有的心防在瞬間卸下,明蘊的眼里彌漫起霧氣,眨眼間晶瑩的淚水就落了下去。
這下裴野的臉色,和看到天崩地裂也沒有兩樣了。
“別哭”,裴野一邊低聲哄著明蘊,一邊看了看周圍的環境,以及暗戳戳看過來的眼神。
一把抄起明蘊,將她的臉貼在自己胸口,裴野幾乎施展出了最快的速度,轉眼間便帶著明蘊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將懷里的女孩小心翼翼的剛在床邊,裴野單膝跪地,仰頭捧著明蘊的臉,聲音溫柔至極,“阿蘊不哭,乖,誰欺負你了告訴我。”
裴野一邊小心的擦著明蘊的淚珠,一邊心底的戾氣幾乎要爆炸了。
一想到明蘊可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受了委屈,還被欺負成這個樣子,裴野幾乎就要炸鱗了。
他的眼都開始變色了,若不是顧忌著明蘊還需要安慰,恐怕現在就要一個幻影去往星際,把很可能欺負了明蘊的人給炸掉。
看著這樣的裴野,明蘊總算是停止了哭泣。
她終于找回自己的心神和理智,第一時間感受到了幾分不好意思,上手擦著自己的臉,“對不起,嚇到你了吧。”
沒等裴野搖頭,明蘊就撅了下嘴,“那也沒辦法,你是我男朋友,就是用來干這個的。”
“好”,裴野無奈搖頭,見明蘊情緒終于穩定了,才站起來將她抱在懷里坐在床邊。
他沒有問為什么明蘊在哭泣,只是伸出修長干燥的大手緩緩撫摸著她的脊背。
明蘊的情緒在哭過一通,又在男朋友的安慰下已經好多了。
其實她剛剛也只是一次性解除了那么多信息,過去十八年的痛苦驟然在心頭爆發,有些難以忍耐而已。
現在已經發泄過了,情緒可謂是來的也快去的也快。
于是,明蘊窩在自家男朋友寬闊的懷抱里,開始講述剛剛聽到的過往。
而在她的講述過程中,裴野的臉色也是變了又變,最終停在了心疼上。
其他什么那顆星球疑似藍星,或者枯萎腐爛的心臟,他都暫時放在了一邊。
在他心里,天大的事情也沒有意識到“明蘊就這么被虐待了十八年”,這一個事實,讓他感覺到憤怒和難受。
雖然早就知道明蘊生活的不好,可是如今在知道,她的不好是她母親交代,而造成的,裴野就更覺得憤怒。
哪怕她可能有再多的苦衷,她可能也是逼不得已下做的決定,可是人心就是偏著漲的,一切的一切都擋不住裴野心疼明蘊。
細細密密的心疼猶如螞蟻,從心間浮現,眨眼間走遍全身。
感覺到這份難過,明蘊反倒突然側目,“我怎么覺得現在你比我還難受呢。”
裴野幽深的眸子看著她,一眨不眨的,里面的心疼幾乎都要溢出來了。
最終,他在她眉心落下輕吻,“沒關系,都過去了,以后有我在呢。”
明蘊的眼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柔和了下去。
她知道,這世界上只有裴野最懂自己,很神奇的,明明是血脈至親,可是裴野卻能和她完全的心意相通。
其實沒什么,明蘊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
曾幾何時,有許多人都對她說過一句話,“為什么你沒有朋友/家人,這也許有其他因素,可難道就沒有你的半分錯處嗎?”
因為這句話,明蘊曾經無數次懷疑過自己。
是啊,為什么被拋棄,被厭惡,被丟下的總是她,難道一切都是別人的錯,是別人對不起她,就沒有她的半分錯處嗎?
因此,她陷入痛苦掙扎和自我懷疑。
最后,她終于得出了結論,也許那是因為,她本身就是一個不配的人。
而這份童年的陰影,明蘊用了整整十八年,幾乎在自己因為被精神狂躁藥劑陷害,以為自己要死去的那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用盡了一身,都沒有完全的治愈自己。
直到遇到裴野,遇到那么多可愛的人,她才終于慢慢從陰影里走出來。
她終于意識到,啊,原來真不是我的錯。
可是就在她以為自己的傷口痊愈的時候,當年事情的真相,再次血淋淋的揭開了她快要痊愈的傷痕。
沒錯,哪怕她如今已經不難過了。
可是回想起那十八年,那陰暗潮濕的地下室,那受過的無數委屈,在無數夜里伴著淚水咽下的苦痛……
明蘊做不到原諒。
哪怕如今知道了,自己并不是被拋棄,也許當年凌雪也無法顧及她,她自己也自身難保。
可是回想起過去,手里僅有的一根可以在黑夜里取暖的火柴,在冷風中被吹滅的那一刻,那份委屈依舊無法釋懷。
有時候,一句“有苦衷”真的無法彌補任何虧欠。
她可以理解,但是無法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