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什么?”
“是黑夜,是人類花了百萬年找到火種的目的——驅逐它。”
念到這里,聞笙沒忍住笑了:“這是晴天最喜歡的歌劇臺詞。”
剛剛翻身看到沒拉完的窗簾,她忽然想到了第一句念了出來,沒想到霍拾安緊接著就跟著念出第二句。
霍拾安的臉貼著她的頭發,聲音彌漫著困意:“……只有這兩句她不跑調,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是的,聞笙笑了笑,望著窗簾的那道縫隙緩緩合上眼睛。
那段漫長的百年記憶里,絕大多數只有她們三個人,因而那些事情分外容易記起。曾經切切實實撫著她和霍拾安額頭的強壯女人,曾經被尚且弱小的她反復挑戰的女人,曾經被她親手戰勝的女人,曾經五音不全卻愛唱歌劇的女人……
她像極了她的名字,轉瞬即逝的晴天。
那些有關晴天的記憶偶爾會像這樣,穿過繁雜的瑣事,透過沉重的責任,越過千年三世,猝不及防進入聞笙的心海。
不止晴天,還有這個世界的林朝朝,拍著她肩膀說要帶她去滑雪的勞瑾,曾相談甚歡的聞人琰,熱情揮別她們的B市所有人,諸如這些人的存在一旦被記起,即便是白天,也仿佛能窺見冰冷漫長的黑夜。
抓不住,又會時不時被抓住。
聞笙半夢半醒中不自覺因此皺眉,不自覺想把自己蜷縮起來,直到聽到背后平和綿長的呼吸聲,她的脊背才慢慢放松下來。
人類恐懼寒冷的黑夜,所以她們找到了火種。
身旁的火種會一直提醒她們,明日將至。
……
“……哈,不許動我的火車……我揍你……”摟著兔子的女孩口水流到了脖子上,嘴里還在斷斷續續說著夢話。
常兔費了老大勁才讓自己遠離口水。
小孩子真麻煩。
她這么想著,很懷念能睡覺的時候。
……
關上門,房間狹窄又空曠。
001躺到床上。
他閉上眼睛,又想起來自己不需要睡覺。
原來這才是他很能熬夜的原因。
001側過身,五指慢慢貼在冰涼的玻璃上。
他不用睡覺。
那他能做什么呢?
只有等待。
等待明天。
……
呼嚕聲削薄了009的夢境。
一邊是夢中長官的贊賞,一邊是謝有的呼嚕,他不禁埋怨起來。
為什么謝有要哭過睡覺?鼻塞打呼嚕影響的可是別人。
他這么想著,還抬起腳踢了一下床。
然后漸漸又沉溺進夢境中,聽著莫星拿著獎章,溫和地笑著,對他說:“你是最讓我驕傲的魍魎。”
他已經想好了怎么向002炫耀,怎么向013自夸,嘴上卻忍著笑堅定地對莫星說會繼續努力地。
隔著一層床板,謝有從一個夢到另一個夢,夜里微寒,他無意識裹緊了被子。
……
“洛寒。”
洛瑞婭拍了拍床頭柜,喚醒了床邊隨時候著的人。
見他清醒,她往里側挪了些:“太冷,給我暖熱。”
洛寒脫去外袍,輕巧又溫柔地攀上沒有熱度的床鋪。
她的手落在他的頸間,冰涼無比。
洛人沒有體溫。
洛寒的熱是來自他的異能。
洛瑞婭攬著他的身體,輕聲卻篤定地說:“會有那么一天,我不需要你來暖床。”
懷里的人沉默片刻,問:“您做噩夢了嗎?”
洛瑞婭沒有回答。
但是洛寒知道答案。
落在他喉間的手指勾了勾,似是威脅。
他便想起洛瑞婭最討厭別人的揣度。
其實他沒有猜,他只是知道,每次她夜里喚他暖床,都不是真的冷。
洛人不會怕冷。
她只是夢到了那一日,她們的故土流火飛濺,土地焦黑,黑色之外便是大片的紅色,近萬人的家族獻祭了大半,留下她們幾百人來到這里。
夢到了那些人血肉模糊的洛人目光和說過的話。
【洛瑞婭,洛家的前途,就靠你了。】
就靠她了。
那時她還只是個聲名鵲起的天才,一個年輕多情的后生,只是在那一日陡然變成了一個家族的家主。
洛瑞婭的指甲沒入他的咽喉,他死去了片刻。
“睡吧。”
洛瑞婭說。
睡眠是應對黑夜的最佳選擇。
……
楊晦站在高處,俯瞰茫茫黑暗。
她看到八歲的某年,她的生母皺著眉不耐煩地哄著她:“別學了,考這么好,還明很沒面子。”
“算了,只要你答應我別學了,我就給你吃炸雞,你不是就要那個嗎?”
面對生身母親,她卻后退了一步,說:“我不要,我很聰明,我不要變笨。”
母親惱怒地給了她一巴掌:“女孩這么聰明有什么用!”
她的母親面目是那樣的可怕,可是最讓她感到作嘔的是她沉默的繼父,和后來心安理得頂替她成就的章還明。
只不過一個大聲叫喊,一個沉默著揮拳,沒有半分差別。
她看著,只覺得礙眼。
于是吵鬧的母親、丑惡的繼父、令人惡心的章還明通通變成了一地的扭曲肢體。
楊晦便知道這是夢。
她冷眼瞧著千百次構建出又倒塌的世界,只有一個念頭——她為什么不是仿生人?
她自認對人類的道德棄如敝履,卻又會被人類的情緒所牽引,宛如一個強大的木偶,頭頂透明的線始終甩不掉。
真惡心。
……
睡不著的時候,黑夜無比漫長。
直到某一刻,天空的墨色開始變淡。
新的一天終于到來。
“聞笙!”
聞笙回眸,接住朝她扔來的東西。
她張手一看,居然是一包煙。
沈景辰笑嘻嘻地說:“李書記說你吸煙。”
聞笙:“……”
她將煙丟回去:“吸煙的是李決明自己,你把煙給她。”
沈景辰一愣,隨即惱怒道:“李決明耍我!爺爺的!”
她罵罵咧咧地離去,估計是找李決明了。
聞笙扶額嘆了口氣,想到今天的事情又打起精神。
嘿嘿,希望楊錦妮她們能留幾個人給她揍。
“大家都起的好早啊。”某個聞笙不認識的男人感嘆道。
路過的成月大大咧咧地說:“那當然,誰不想打洋架啊?”
直升飛機的聲音越來越大。
聞笙瞇著眼抬起頭,目光投向落在遠處的直升飛機。
第一批來了。
不知道是哪國的沙包……精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