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在聞笙閉上眼后,周遭的聲響變了又變。
起初是安靜。
靜得聞笙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一下又一下,和她每天夜里聽到的沒什么不同。
常念說過,那是神經衰弱常常會出現的癥狀,希望她通過放松減輕焦慮。
她那時反駁常念,笑嘻嘻地說自己每天都很開心,沒什么焦慮的。
而常念只是望著她的眼睛,什么也不說。
她會自己避開這樣的目光。
安靜中的心跳與睡不著的夜晚總是不可分割。前世媽媽還在的時候,她睡不好,總怕有人對她們不利做手腳;后來媽媽不在了,她便一個人睡,仍睡不好,怕異種,怕人類;重生后的一段時間,陸穎睡在她的身旁,她討厭陸穎,可也是陸穎的存在讓她反復肆意地確認自己的新生;再后來睡在房車上,她常常半夜莫名其妙醒來,去看媽媽還在不在。
那么長的一段時間,她渴望睡眠,卻難以得到一個好覺。
從什么時候開始,自己不再半夜驚醒、不再懷疑自己是否睡著、不再……孤獨的呢?
短短的指甲沒入掌心,微弱的疼痛將聞笙的思緒拉回來。
毫無疑問,這是精神上的攻擊。
猝不及防,所以她先中了一招。
在她意識到后,這種安靜就消失了。
接著出現的是……
哭聲。
“高考完一起去看海吧?就在隔壁市……哎我知道你去過,但是還沒跟我去過!”
是林朝朝。
還有自己關在房間一周的啜泣。
“笙笙……”
是媽媽。
她仿佛能看到病逝前媽媽臉上的笑。
“姐,姐姐,我……我不想死……我還想……”
是陳夭,是她幻想中,她沒能聽到的遺言。
“勞隊,勞隊,為什么救我,為什么?。“““?!啊??!啊啊啊??!”
死的人是勞槿,說要帶她去滑雪的勞槿。
“姐!姐!你看我,你看我……我錯了,我不會再丟下你了!姐!你看我,你看我,你看看我啊……”
是常念,是騙子。
還有很久很久以前——
“我說謊了,我好害怕。夕死,我死了,你也會死,朝生要怎么辦……我好害怕……”
還有很多很多她曾聽到過的聲音,沒有忘記的死訊。
她這時恍然,不是哭聲。
是死亡。
她怕死亡,怕到噩夢中充斥著死亡,自己的,親人的,朋友的。
聞笙在這些聲音中保持沉默,在這些聲音中不動如鐘,直到某一刻,她緩緩深吸一口氣,肩胛舒展活動,即使閉著眼睛,能看到的只有黑暗,她還是牽動著臉部的肌肉,回應了一個笑容。
一個輕松的笑容。
她仿佛嗅到了憤怒的氣息。
沒能看到她的精神崩潰,想必洛瑞暉十分失望。
每個人都有不可觸碰的弱點,就算不用異能,將這些弱點當面指出也會讓人惱羞成怒。經過精神類異能的加持,負面情緒會成倍增長,但凡精神力稍微平庸些,都會被輕易擊垮,在渾渾噩噩中忘卻一切。
但這些招數對聞笙來說,到不了致命的地步。
這其中有祂事先提示的功勞,更多的卻是其他的緣故。
就像她曾經在陸穎的記憶中窺見的那句話。
她的一切是她的燃料。
她曾經孤獨,那是曾經。
重生后,先是常念,后來是謝有、陳夭、聶無,她們一個個來到她的身邊,站在她的身后,讓她在夜里安心睡覺,擔心她的焦慮與否,緊緊拉著她怕她離去。
她早就不是一個人了。
她擁有的那么多東西,已經全然化作支持她前進的力量,化作她的勇氣,讓她變得更強大,一步步走到今天這一步。
她要是再被這種精神攻擊打垮,這不笑話嗎?
聞笙笑得舒展,心頭卻漸漸爬上些疑問。
光打架,洛瑞暉和她分不出結果。
理想情況下,洛瑞暉倒是可以嘗試幻覺與實體攻擊交錯。但實際上,一來能對聞笙造成影響的精神類異能所要耗費的異能是極其巨大的,二來一招內洛瑞暉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殺了聞笙,只要她在現實內動手,聞笙就能立刻鎖定她的位置,剝奪洛瑞暉的感官。結果與純粹的打架沒有什么差別。
高勝寒說過,精神類異能是能判斷出對方異能數量和種類的。
那么,洛瑞暉想對付她,勝算最大的路唯有純粹的精神層面。
洛瑞暉,你要怎么做呢?
……
迦南香不喜歡極樂營。
她千萬次想過毀了這個世界,讓所有人一起去死。
這是她加入極樂營的原因,畢竟當初網上誰都能指著她的照片輕蔑地點評:“唱歌好聽是好聽,這身材不怎么樣啊?!?/p>
“不知道多少錢能買她一夜?!?/p>
真相他們無動于衷,沒有全裸的所謂艷照他們轉發的樂此不疲。
他們評價她,無視她的職業水平,不顧事實真相,一張凝視性足夠的照片就能囊括她的一切。
憑什么?
憑什么?
連曾經最喜歡她的粉絲都連連私信問她是不是真的,表示對她的失望和懷疑,迦南香看著這些,只覺得痛苦無可復加。
為什么不關心她的新作?為什么評價的不是她的作品?為什么在乎的不是她的成就而是那些惡心的謠言?
明明同期出事的不止她一個,還有那個出軌家暴的影帝,可為什么所有人都追著她那些莫須有的謠言不放?為什么偏偏不放過她?
她不知道答案。
所以她恨死這個世界了。
所以當她發現極樂營的存在時,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就加入了。
可是到了極樂營后,和這些神經病接觸下來,她居然得出了那個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答案。
是那個外號叫“二傻子”的胖子說的:“……男人嘛,在意這些做什么?那是女人才在意的事情。”
沒有那么多為什么。
只是因為她是女人。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她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這道晴天霹靂讓她恍然大悟。
她的恨有了明確的對象。
她恨的是這個世界對女人的不公。
天道不公,僅僅是因為她不是公的。
她躺在上鋪,翻來覆去睡不著。
下鋪的中年阿姨還在夢中念著兒子的名字,吵得她心煩意亂。
煩躁之下,迦南香爬下了床,穿好衣服出門。
她的本意是想出去轉轉,散散心。
反正實驗室留著她還有用,那些洛人輕易不會殺她。
迦南香出門前瞥了眼時間。
凌晨四點。
她關上門,打了個困倦的哈欠,怔了怔。
有奇怪的聲音。
幸好她住的地方是平房,省去了下樓的動靜,迦南香躡手躡腳走到墻邊,探頭朝聲音來源瞧去。
她看到一個洛人倒在地上,口鼻處被一塊臟兮兮的抹布塞得嚴嚴實實,脖子被狠狠勒住,雙腿不住地蹬。
她想,再蹬下去,其他巡邏的洛人就要發現了。
然后下一刻,她就看到那個洛人被一雙手舉了起來,他的手腳也被縛住。
于是迦南香看清了動手的人。
是那個叫盛霆的男人。